第二十一章 医瘴
高渐离那苍凉悲壮的筑音,并未在王宫中回荡太久,便被来自辽东更紧急的军报所打断。乌覃派出的加急信使,带着一身风尘与难以掩饰的惊惶,跪倒在姬喜面前。
“王上!乌覃将军急报!军中……军中疫病加剧,非止腹泻寒热,更有甚者,身起红疹,继而高热不退,胡言乱语,不过三五日便……便呕血而亡!医官束手,已亡近百人,军心摇动!”
竹简上的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凌乱,仿佛刻写着死亡的阴影。姬喜握着冰凉的竹简,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在恶劣的卫生条件和陌生环境下,大规模的恶性传染病,其杀伤力远胜于刀剑。
“可知是何症状?如何传播?”姬喜的声音保持着镇定,但语速快了几分。
信使叩首,颤声道:“回王上,发病者初时多是负责砍伐林木、开辟营寨的士卒。症状……先是畏寒,继而高热如火,浑身酸痛,眼赤如血,皮肤现红斑……接触者,似有沾染之虞。”
(这是流行性出血热或斑疹伤寒等与野外环境、鼠类或螨虫相关的急性传染病,在古代军队中极易造成恐慌。)
“隔离!”姬喜毫不犹豫地下令,“立刻将已病者与健康士卒隔离开,单独划区安置。病者所用衣物、器具,尽数焚毁!死者……深埋,远离水源。全军饮用之水,必须煮沸!营区内外,洒以生石灰消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用着现代的传染病防控原则。信使虽然对“隔离”、“消毒”等词感到陌生,但王命森严,意思却是明白的,连忙记下。
但这还不够。古代的医疗条件,面对未知的瘟疫,现代的理论往往缺乏有效的药物支持。姬喜深吸一口气,想到了那份关于本地土著的报告。
“高渐。”
“奴婢在。”
“立刻传令给乌覃和李左车,让他们放下身段,就近寻找濊人、沃沮人的部落,尤其是他们的巫医或长老。询问他们,此地是否有此种‘热病’,他们以何草药或方法应对?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只要肯提供帮助,盐、铁器、布匹,尽可允诺!”
“诺!”
命令被迅速传递出去。姬喜知道,这无异于一场赌博。那些被燕国兵锋威胁着的土著,是否会愿意帮助这些“入侵者”?但他别无选择,本地土著的生存智慧,是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在焦急的等待中,姬喜又召见了太医令,将他所能回忆起的、关于应对类似症状的草药知识(如清热解毒的黄连、黄芩,虽然他知道药材可能不同)尽可能描述,令太医令查阅所有典籍,并尝试在蓟城附近寻找药性相似的替代品。
十数日后,辽东终于再次传来消息。这一次,信使的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上!乌覃将军报,按王命隔离、消毒后,新发病者已大为减少。李左车校尉亲携厚礼,找到了一个濊人小部落。其巫医起初不肯,后见我军士卒惨状,又贪图盐铁,最终献上一种他们称为‘鬼箭草’的草药,捣碎煎汤,喂服病者。虽不能尽愈,但高热者竟有半数退热,呕血者也稍止!军心……稍安!”
姬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鬼箭草?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或许就是本地治疗这种热病的特效药。这是知识的胜利,更是放下傲慢、向本地文明学习的开始。
他立刻下令:“重赏那名巫医和其部落。命乌覃,派专人跟随学习辨认、采集、炮制此药。在军中设立医护营,专司此事。所有关于此地疾病、药草的知识,汇编成册,快马送回蓟城!”
处理完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姬喜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疾病的威胁暂时找到了应对之法,但扶余的威胁,却随着边境冲突的加剧而日益清晰。李左车在另一份报告中提到,扶余人在其边境栅城外,挖掘了更多的壕沟,设置了鹿砦,显然是在积极备战。
“传尉缭国尉。”姬喜沉声道。
当尉缭快步走入时,姬喜直接指向扶余的方向:“国尉,寡人欲拔除扶余这颗钉子,不能再满足于小规模挤压了。然其城栅坚固,林密难行,强行攻打,伤亡必重。你有何策?”
尉缭凝视舆图,目光锐利如刀:“王上,扶余倚仗者,山林与坚城。欲破之,当分其势,疲其民,断其援。臣以为,可遣多支精干小队,不再限于边境,而是深入其腹地,专司焚其粮仓,扰其村落,截杀其信使、粮队。使其前线之兵,食不果腹,讯息不通,后方不稳。同时,主力陈兵边界,摆出强攻态势,使其不敢分兵清剿。此谓‘困毙’之策。待其国力耗尽,人心惶惶,再以重器攻城,方可事半功倍。”
姬喜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尉缭此策,正是将游击战与心理战、经济战结合的高级战术。“善!便依国尉之策。令乌覃、李左车,精选熟悉山林、胆大心细之士卒,组建‘锐士营’,专司敌后破袭。所需装备、赏格,一应从优!”
一场针对扶余的、更加隐蔽而残酷的战争,即将在森林与黑夜中展开。而燕国,在经历了瘟疫的洗礼后,将以更坚韧、也更狡猾的姿态,投入到这场决定东北亚霸权的角逐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