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土
辽东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首先在蓟城的权力核心炸响,随即以官方明文邸报的形式,迅速传遍朝野,并向着燕国各郡县扩散而去。
“大捷!辽东部督乌覃于辽东山谷设伏,大破扶余、东胡联军!阵斩敌酋呼衍达、素利!我军正清扫残敌,筑京观以慑不臣!”
官府的告示前,围满了翘首的百姓,识字者大声念诵,引来阵阵惊呼与喝彩。
“太好了!看那些胡人还敢不敢来犯!”
“乌覃将军真是我大燕的猛虎!”
“听说王上在蓟城运筹帷幄,才有此大胜啊!”
市井酒肆之间,人们兴奋地议论着,与有荣焉。这场胜利,极大地提振了国民的士气,也让燕王喜的威望在民间更进一步。
然而,在这股欢庆的浪潮之下,蓟城王宫的书房内,气氛却要复杂和深沉得多。
燕王喜并没有沉浸在大捷的喜悦中太久。此刻,他正听着高渐低声汇报着另一方面的消息——来自那些“采风”之耳。
“王上,捷报传开后,民间欢腾,自不待言。然……据察,旧族之中,如公孙氏门下,虽表面恭贺,但私底下颇有微词。”高渐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言道,王上过于倚重乌覃、李左车等新进之人,尤其是李左车,年纪轻轻便执掌一郡兵事,恐非国家之福。还有……提及将渠老将军,言其此番仅为辅佐,功劳皆被乌、李所占,为其鸣不平者,亦有人在。”
姬喜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意。果然来了。捷报是泼天的功劳,也是烫手的山芋,更是照妖镜。那些沉寂下去的旧势力,不敢直接否定胜利,便开始在功臣的出身、资历上做文章,试图分化挑拨,甚至搬出将渠这面旗子。
“寡人知道了。”他淡淡说道,“继续留意,尤其是与军中旧部往来密切者。”
“诺。”高渐悄然退下。
燕王喜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辽东的区域,因为这场大捷,仿佛变得更加清晰和稳固。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个被标注为“秦”的广袤疆域。
“辽东暂安,可西方的威胁,却从未解除,反而可能因此……”他心中思忖。燕国在东北方向的强势崛起,必然会引起秦国的警惕。那位年轻的秦王政和权相吕不韦,会如何看待一个逐渐稳固后方、开始展露锋芒的燕国?
就在这时,曲阳与尉缭联袂求见,两人的脸色都带着一丝新的凝重。
“王上,”曲阳率先开口,“刚接到西线斥候密报,秦将蒙骜,于去岁底再度伐魏,攻取卷县、岐山等地,兵锋更甚以往。同时,秦国在太原、上党等地增兵迹象明显,其意……恐不止在魏。”
尉缭补充道:“臣亦认为,秦人此举,颇有震慑三晋,并窥伺我侧翼之意。我大燕辽东大捷,消息恐怕不久便会传入咸阳。秦人绝不会乐见一个无北顾之忧的燕国。”
书房内的气氛,因西方而来的消息,再次变得紧张起来。辽东的惊雷之声犹在耳畔,西方的乌云却已悄然汇聚。
燕王喜的目光在舆图的东方与西方之间来回移动。他仿佛看到,一边是亟待消化吸收、将其真正转化为国力根基的辽东黑土地,另一边则是磨刀霍霍、随时可能东出的西方强秦。
机遇与挑战,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同时摆在面前。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辽东之胜,乃天佑大燕,亦是将士用命之功。然,此非终点,仅是开端。”
他的手指点向辽东:“此地,需尽快化战场为沃土,变捷报为实实在在的粮秣、兵源与屏障!”随即,手指猛地划向西方,“而此地……秦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看向曲阳和尉缭,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加快整合辽东的步伐,同时,西线防御,必须进一步加强!尉缭,易水防线的工程,要加快!弩锐营的扩编与训练,一刻也不能放松!”
“曲阳,对魏、赵的使者,可以再派一批去。即便不能合纵,也要让他们尽可能地拖住秦国的脚步!”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深远的考量,“寡人要知道秦国更多、更细的动向。高渐那边的人,可以尝试着,向西边撒出去一些了。”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而果断。辽东的捷报没有让他冲昏头脑,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看到了未来的挑战与机遇并存的复杂局面。
蓟城王宫的书房,仿佛成了一个巨大风暴的眼。窗外阳光正好,但房间内的三位燕国最高决策者都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更大风暴,正在遥远的西方和刚刚平静的东方同时酝酿。而燕国这艘大船,必须在这风暴中,找准自己的航向,坚定地行驶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