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铁犁破土
出云大社的尘埃落定,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所有尚存侥幸的倭国贵族。蒙擎以雷霆手段表明,任何武力对抗新政的行为都将被依法严惩。然而,真正撼动瀛洲千年根基的,并非仅仅是牢狱与刀兵,而是随之而来、更为深刻的社会变革。
腊月三十,难波津郊外,原本属于苏我氏的广袤水田旁,人头攒动。除了被要求观礼的各地贵族代表和维持秩序的燕军士兵,更多的是被召集而来的周边村落平民——那些世代在贵族土地上劳作,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寸土地的佃农和贫民。
姬朔与蒙擎并肩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蒙擎玄甲覆面,肃杀凛然;姬朔虽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期待。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将从根本上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蒙擎微一颔首,身旁的文官展开文书,用清晰的倭语高声宣读了《均田令》的核心:“即日起,丈量瀛洲全境田亩!凡贵族逾制多占之田,依律收归国有,重新登记造册,按丁口优先分授予无地、少地之民,授‘口分田’!既往依附豪强者,登记入籍,即为大燕编户齐民,受田纳税,受律法庇护!”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在平民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呼。许多面黄肌瘦的农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的官员,又看向身边那些面色铁青的贵族代表。
“他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个老农颤声问身边的人,他一生都在为苏我家耕种,连吃饱饭都是奢望。
“分田…给我们?”一个年轻人呼吸急促,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时,燕军吏员开始唱名。第一个被叫到的,正是老农平太。他曾在姬朔早期的怀柔政策下得到过一些帮助,对燕人抱有朴素的好感,此刻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
一名小吏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书“口分田甲字柒叁号”)和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地契郑重交到平太手中,朗声道:“平太,依《均田令》,尔家五口,授田二十亩!此田归你自家耕种,赋税依新制,勤力耕作,丰年足可温饱,更有余粮!”
平太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地契,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和官印,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他猛地转身,朝着木台的方向,不顾地上泥泞,噗通一声跪倒,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倭语喊道:“谢…谢皇帝陛下!谢将军!谢殿下!小老儿…小老儿有自己的田了!”他磕着头,肩膀因激动而剧烈耸动。
这一跪一哭,如同点燃了引线。越来越多的平民被叫到名字,接过象征着土地和希望的地契木牌。人群中不断有人跪下叩谢,哽咽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长久以来被贵族压迫的沉默大多数,他们的感激之情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奔涌而出。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懂得,能拥有自己的土地,不用再看贵族脸色,意味着什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贵族代表们惨白的脸色和压抑的愤怒。他们看着原本属于自己家族的土地被一块块分割出去,看着那些曾经卑躬屈膝的佃农此刻脸上洋溢着狂喜,却敢怒不敢言。蒙擎带来的军队如同铁壁,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毁灭性打击。
当然,并非所有地方都如此顺利。在不远处一片山林旁,负责丈量的队伍遇到了某贵族家臣的顽固阻挠,甚至煽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农民对峙。
蒙擎接到报告,只平静下令:“达瓦,依法行事,首要驱散安抚,擒拿首恶,不得波及无辜。”
达瓦领命而去,其部行动迅捷,很快控制了局面,将几个带头闹事的贵族家臣依法拘捕,并向被煽动的百姓再次耐心解释《均田令》实为利民之策。大多数平民在了解真相后,疑虑渐消,甚至转而拥护丈量。
“殿下现在觉得如何?”蒙擎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陛下的《均田令》,要破的不是倭人的家园,而是豪强割据、民不聊生的旧局。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予民田产,即是予民生路,亦是铸就大燕在瀛洲最稳固的基石。”
姬朔望着台下欢呼叩谢的平民,看着平太紧紧攥着地契、仿佛握着全世界的模样,再看向那些面色灰败的贵族,心中百感交集。他之前的怀柔,更多是施恩与安抚,试图调和上层矛盾。而父皇与蒙擎推行的手段,虽直接酷烈,却真正触及了底层,从根本上瓦解了旧统治的基础,赢得了数量最为庞大的平民的支持。这确实是更高明、也更彻底的“根治”。
“我明白了。”姬朔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怀柔或许能安一时,而根治法度,方能利千秋。只是…这过程引发的震荡,仍需谨慎疏导。”
“自然。”蒙擎道,“法度严明,亦需教化跟上。墨衡的农具、荆离的漕运,当尽快惠及这些新得田地的百姓。”
铁犁破开了瀛洲板结千年的土地,翻涌出的不仅是泥土的芬芳,更是无数平民眼中名为“希望”的光芒。姬朔知道,这条路充满荆棘与阵痛,但方向,或许真的对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些崭新的地契木牌上,也照在无数张第一次因为土地而绽放笑容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