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晨钟暮鼓
卯时三刻,晨光熹微。蓟城王宫在沉静中苏醒,却不是被鸡鸣犬吠,而是被宫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以及执戟卫士换岗时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打破。宫墙内,早已有宫人宦官垂首疾走,脚步轻捷如猫,开始一日洒扫庭除、准备朝会的忙碌。
燕王喜已然起身。两名面容稚嫩却训练有素的小宦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繁复的玄端朝服,系紧革带,抚平每一处褶皱。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年轻却已刻上沉稳与威仪的面容,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疏离感,也迅速被属于“燕王”的专注所取代。
“真是……比上班打卡还准时。”姬喜心中掠过一丝无奈的调侃。在现代,他尚且能赖床几分钟,而在这里,作为一国之君,他的时间被严格地分割、掌控,从起身、盥漱、着装到用膳、临朝,无不遵循着古老而刻板的礼制。他必须适应这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被无数规矩束缚的生活,将“自律”刻入骨髓。
高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手中捧着一叠昨夜由各官署送达、经过初步筛选的紧急奏报竹简。“王上,辽西郡督乌覃有军情简报送至。”
燕王喜系冠冕的手微微一顿:“讲。”
“乌覃都督报,将渠将军所率三千援军已抵达白狼城,军心大振。李左车郡尉依王命,已收缩外围,加固城防。目前敌军游骑仍在襄平城外骚扰,但未敢强攻。乌覃都督已派出多路细作,深入山林,探查敌主力踪迹及各部联络情况。另,首批携王上赏格之使者,已出发前往濊貊、沃沮等部。”
“嗯。”燕王喜点了点头,脸色稍缓。乌覃和李左车的应对还算稳妥,将渠的援军也及时赶到,暂时稳住了局面。现在,就看能否找到战机,以及分化策略能否见效了。“传令乌覃,稳扎稳打,寡人要的是必胜,而非浪战。一有敌主力确切消息,即刻来报!”
“诺。”
穿戴整齐,燕王喜踏入宣政殿。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随着赞礼官一声唱喏,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山呼“王上万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庄严。
今日朝会,议题依旧围绕着新政与辽东战事。曲阳出列,汇报了去岁统一度量衡在主要郡县的推行情况,虽仍有零星阻力,但大势已定,民间逐渐习惯,市易纠纷大为减少。接着,宁钧奏报了将作少府督造新式军械、农具的进度,并提出了在蓟城附近设立更大规模官营冶铁工坊的构想,以应对日益增长的需求。
燕王喜仔细听着,时而发问,时而做出决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这种节奏,能够迅速抓住臣子奏报的核心,并给出清晰的指示。那个曾经对古代政务感到陌生和隔阂的研究生灵魂,正在被大量的实践和巨大的责任,飞速地锤炼着。
朝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燕王喜宣布退朝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并未立刻返回后宫用膳,而是直接转去了书房。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报需要批阅——关于农桑的、刑狱的、边防治安的、官员考核的……
他用了一顿极为简单的午膳——一碗粟米饭,几样时蔬,一碟肉酱。用膳时,他的目光也未离开摊在案几上的舆图和田册。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状态,让他恍惚间有种回到了现代赶项目进度的错觉,只是这里没有咖啡提神,唯有浓茶解乏,而“项目”的成败,关系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下午,他召见了尉缭,详细了解全国军队按照新军功爵制进行改编和操练的进展,尤其是对弩锐营的扩编和装备更新提出了具体要求。接着,又见了淳于婉,听取了她关于利用新式记账法核查府库账目、以及筹备在蓟下学宫增设“数算”、“工巧”等实用学科的初步方案。
直到暮色渐临,宫灯次第亮起,燕王喜才终于处理完今日主要的政务,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渐适时地奉上一盏温热适口的羹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高渐出去片刻,回来低声禀报:“王上,王后殿下在外求见。”
“让她进来。”
田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深衣,款步而入。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身后并未跟随太多宫人。
“臣妾见王上终日操劳,特命小厨炖了些安神补气的羹汤,与宫中膳食不同,是齐地的做法,味道清淡些,望王上莫要嫌弃。”她将食盒放在案几一角,声音轻柔。
燕王喜有些意外,看着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冒着热气的、色泽清亮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材和禽类的香气。他今日确实有些食欲不振,这盅汤来得正是时候。
“有心了。”他接过田玥亲手盛好的汤碗,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清爽适口,不同于燕地饮食的厚重。“味道很好。”
田玥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切的笑意,不再是以往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微笑。她看着姬喜眉宇间的倦色,轻声道:“国事虽重,然王上亦需保重圣体。臣妾……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在这些琐事上,略尽心意。”
姬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面容柔和,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这一刻,她不是那个代表着齐燕联盟的王后,更像是一个关心丈夫身体的普通妻子。他心中那根因国事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寡人晓得。”他放下汤碗,语气温和,“你也辛苦了。近日宫中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劳王上挂心。”田玥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听闻辽东战事未歇,心中不免有些牵挂。”
“乌覃和李左车都是稳重之将,更有将渠老将军援应,暂时无虞。”姬喜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待寻得战机,必能破敌。”
田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姬喜慢慢将汤喝完。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宁静。
这一刻,蓟城王宫的晨钟暮鼓,仿佛与辽东的风云变幻暂时隔绝。在这深宫一隅,只有年轻的君王与他的王后,以及一盏灯,一盅汤,和一份在政治联姻外壳下,悄然滋生、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