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水寒，困孤城

燕军的策略，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缓慢却坚定不移地勒向黑水部的脖颈。

乌覃依令而行，主力并不急于渡河强攻，而是在黑水河南岸，依托地势，构筑起一连串互为犄角的坚固营垒。这些营垒并非临时驻扎点，而是以龙城标准修建的小型要塞，深壕高垒，哨塔林立，储存着足够数月支用的粮草箭矢。它们像一颗颗钉子，牢牢楔入边境，将黑水部南下的通道彻底封死。每日，营垒中都会传出震天的操练声，尤其是强弩试射的崩鸣，隔着宽阔湍急的黑水河，依旧清晰可闻，持续不断地施加着心理压力。

河面上，燕军工匠改造的艨艟斗舰数量渐增。这些船只虽不及黑水部世代沿用的独木舟灵巧，却更加坚固，甲板上架设着轻型弩机，日夜不停地在河心巡弋，严密监视着北岸的一举一动，任何试图下河取水或渔猎的黑水部民，都会招致一阵警告性的箭雨。黑水河，这条曾经养育、庇护他们的母亲河，如今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将他们困在了北岸。

与此同时，仆多率领的锐士营，如同无形的噩梦，渗透过黑水河的上游险滩或利用夜色掩护，潜入了黑水部腹地。他们神出鬼没，行动如风。今天，可能是一个位于河谷边缘的小型冶铁工坊在深夜燃起冲天大火，好不容易收集的矿石与锻造好的铁胚毁于一旦；明天，可能是一处隐蔽在林中的粮仓被发现，守卫被无声割喉，粮食被焚毁或投入河中；后天，可能是一支负责狩猎的小队遭遇伏击，尸骨无存，只留下林间斑驳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

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黑水部各寨之间蔓延。族人不敢再轻易远离寨堡，狩猎采集活动大幅减少，本就因燕军封锁而紧张的粮食储备，更是雪上加霜。铁骨下令严查内奸，一时间部族内部人人自危，猜忌丛生。底层族民在饥饿与恐惧的双重折磨下，看向首领和长老们的眼神，开始多了些别样的东西。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有浑身湿透、面带饥色的族人，冒险泅渡黑水河，向南岸的燕军营垒投降，只为了换取一口活命的粮食。

黑水部主寨，那座嵌在崖壁间的黑色堡垒，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铁骨站在最高的望楼上，冰冷的河风卷动他兽皮袍子的下摆。他望着南岸那连绵的营火，望着河心巡弋的燕军舟舰，望着北方隐约传来火光和浓烟的方向，那张如同顽石雕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着望楼栏杆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首领，西边三号寨……断粮了，派人来求援。”一名长老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南岸的燕狗看得紧，我们派出去联系鹰羽部的人，三批了，都没有回音……恐怕……”另一人声音越来越低。

“冶炼坊被毁了三个，剩下的矿石也不多了……箭矢，快不够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铁骨依旧沉默。他何尝不知部落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燕人这钝刀子割肉的打法，比兀术那样猛冲猛打要可怕十倍。他们不给你拼命的机会，只是一点点耗干你的血液，瓦解你的意志。

“告诉各寨，粮食统一调配，优先保证战士。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包括半大的小子，都给我上寨墙！加紧打造箭矢，没有铁，就用骨头，用硬木！”铁骨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派人去鹰羽部！告诉他们，燕人下一个就是他们！若我黑水部亡了，他们鹰羽部独木难支！想要什么条件，让他们开！”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别无他法。

“那……燕人若是派使者来……”又有长老旧事重提。

铁骨猛地回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来？让他们来！我正好缺几个祭河的牲口！”

他的强硬，暂时压制了部族内部投降的声音，却也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一些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夜色深沉，黑水河奔流不息。南岸燕军营垒中，姬喜接到了仆多通过驯鹰传回的最新情报：黑水部内部粮草匮乏，人心浮动，与鹰羽部联络受阻。

尉缭站在一旁，轻声道：“大王，火候差不多了。铁骨已成困兽，其内部裂痕已生。或可再添一把火。”

姬喜目光幽深，看着对岸那片死寂的黑暗。

“传令仆多，暂停大规模袭扰。集中力量，找到并控制黑水部一处至关重要的水源地。不必占领，只需让其族人取水困难即可。”

“另，”他顿了顿，“让那些投降过来的黑水部民，吃饱穿暖，然后，分批放回去。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归顺，我大燕，既往不咎，且赐予土地粮食。”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姬喜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充满仇恨的黑水部，而是一个能够被纳入盟旗体系、为其所用的黑水部。眼前的围困与消耗，不只是为了胜利，更是为了在胜利之后，能够相对平稳地接收这片土地和人口。

冰冷的黑水，依旧在流淌。但河两岸的力量对比，人心的向背，正在这无声的围困与渗透中，发生着不可逆转的改变。孤城落日，黑水部的命运，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唯一的变数，在于那位如同顽石般的首领铁骨，还能坚持多久，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最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