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国难砥柱
那传令兵嘶哑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呐喊,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朝争的大殿之上。
扶余五万骑!突袭辽西!白狼城危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刚刚还在为权力归属、遗诏真伪而勾心斗角的群臣,此刻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清醒,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辽东!那个被太子姬喜力排众议、倾力开拓的辽东,那个刚刚还在朝堂上被太子誉为“大燕未来强盛之基”的辽东,竟然在此时,在国丧、权力交接的最敏感时刻,迎来了如此凶险的入侵!
一些方才还在攻讦姬喜“穷兵黩武”的官员,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若辽东有失,扶余铁蹄长驱直入,首当其冲的便是蓟城!届时,他们此刻争论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大殿内蔓延。
“五万骑……这,这如何抵挡?”
“乌覃将军虽勇,可白狼城新建,能守得住吗?”
“辽西若失,辽东隔绝,襄平危矣!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啊!”
混乱的议论声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公孙阙,此刻也霍然变色,手指微微颤抖。他反对开拓辽东,是出于政治斗争和利益考量,但他绝不希望看到燕国边境崩溃,那是动摇国本之事!他下意识地看向帘幕方向,太后的身影在帘后似乎也僵硬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片恐慌与混乱之中,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姬喜。
在听到军报的瞬间,他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随即,那深邃的眼眸中爆射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冰封般的锐利与一种近乎可怕的专注。仿佛一头蛰伏的雄狮,终于嗅到了真正猎物的气息。
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臣子,也没有去理会可能存在的幸灾乐祸。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跪伏在地、几乎脱力的传令兵身上。
“将他扶起,取水来。”姬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让骚动的大殿安静了不少。两名卫士连忙上前,小心地将传令兵搀扶起来,有人递上水囊。
姬喜走下台阶,来到传令兵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语气沉稳:“不必慌,慢慢说。敌军主将是谁?兵力构成如何?从何处突破?乌覃将军现在具体布防情况怎样?军报上的细节,一字不漏,告诉孤。”
他的镇定,如同中流砥柱,稳住了传令兵几乎崩溃的心神,也让殿内所有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在这一片恐慌中,太子殿下,成了唯一的主心骨。
传令兵猛灌了几口水,喘着粗气,努力组织着语言:“回…回殿下!主将是扶余王庭大将呼衍达,麾下…麾下至少三万扶余本部精骑,还有不下两万被其裹挟的黑水、肃慎等部仆从军。他们…他们是从北面山林中的一条废弃猎道突然钻出来的,绕过了李左车大人设在辽水一线的哨卡,直扑…直扑白狼城!乌覃将军已收拢所有能战之兵,依托白狼山险和新筑的城墙坚守,但…但敌军势大,攻势极猛,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乌覃将军说,最多…最多只能坚守半月!”
半月!
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从蓟城调兵,长途跋涉前往辽西,半月时间,何其紧迫!更何况,国内正值国丧,朝局未稳……
姬喜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他转身,重新面向群臣。此刻,他脸上再无方才辩论时的凌厉,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威严。
“众卿都听到了。”姬喜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外敌入侵,国难当头。此刻,非是争论新政旧政、孰是孰非之时。此刻,唯有同心戮力,共赴国难!”
他目光扫过公孙阙、姬瑭等人,那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辽东,绝不能有失!乌覃、李左车及数千边军将士,绝不能沦为弃子!”
“曲阳!”姬喜陡然喝道。
“臣在!”曲阳应声出列,目光灼灼。
“你即刻以监国太子府名义,起草文书。其一,将先王驾崩、国丧之事,明发各地,命各郡县官员恪尽职守,稳定地方,严防宵小作乱。其二,传令尉缭,易水防线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警惕西线秦赵动向,但有异动,可临机决断!其三,命高渐,弩锐营即可拔营,不必入城,直接于北郊待命!”
“臣,领命!”曲阳躬身,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转身安排属官办理。
“宁钧!淳于婉!”
“臣在!”两人快步上前。
“你二人立刻核算府库所有库存之箭簇、甲胄、强弩、粮草,尤其是御寒衣物与伤药!列出清单,两个时辰内,孤要看到!同时,征调蓟城及周边所有可用工匠、医者,集中待命!”
“臣等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姬喜口中清晰、迅速地发出,有条不紊,直指要害。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拖沓。方才那个在政治漩涡中从容应对的太子,此刻已然化身为一台高效、冷静的战争机器指挥官。
群臣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恐慌竟不知不觉被驱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信服。
姬喜最后将目光投向武将队列,落在了那位一直沉默,手按剑柄的卫尉孟磬身上。
“孟卫尉。”
孟磬身体微微一震,出列躬身:“臣在。”
“宫城安危,国之根本,孤便托付于你了。”姬喜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在此非常时期,需确保宫禁万无一失,确保蓟城秩序井然。你可能做到?”
孟磬抬起头,迎上姬喜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他看到了绝对的信任,也看到了不容背叛的威严。这一刻,他心中那点因为太后而产生的摇摆,瞬间被这国难当头的重任与太子的气度所压垮。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臣孟磬!以性命担保,宫城与蓟城,绝无闪失!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好。”姬喜点了点头,终于,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下方所有臣工,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席卷天下的气势:
“孤,将亲率弩锐营及北军精锐,驰援辽东!”
“国难当头,凡我大燕臣子,当摒弃前嫌,各司其职,共御外侮!”
“退朝!”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质疑或反对的机会,转身,那缟素的身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大步流星,踏出了纷争暂息、却已转入战争轨道的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