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医帐与狼烟

龙城的春日来得迟，空气中仍带着料峭寒意。月歌的“医疫曹”终于不再是空悬的印信，她在龙城内辟出的一处简陋院落外，挂上了亲手书写的木牌。响应者寥寥，最初只有几名曾在军中受过她恩惠的轻伤员，以及两个被部落巫医排挤、走投无路的孤竹族少年。

秦医官秉持着尉缭“其术可用”的命令，派来了两名最年轻的弟子，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监视与学习。月歌不以为意，将整理好的《北疆本草札记》部分卷册开放给他们抄录，并在处理第一个因箭创溃烂发热的士卒时，亲自演示了如何用北地特有的“地榆”根茎捣碎外敷，配合内服汤药清热的疗法。

“此物止血生肌之效，犹在南方常用草药之上。”她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讲解药性，手法精准利落。那两名年轻弟子起初面带倨傲，待看到敷药后不过两日，伤员的红肿热痛便明显消退，眼神渐渐变成了惊异与信服。

然而，信任的建立并非易事。当月歌带着药囊，准备依照计划前往一个名为“黄羊部”的归附部落进行巡诊时，遭到了都护府一名参军（平陵君安插的旧吏）的阻挠。

“参赞，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胡地情况复杂，你身份特殊，万一有失，我等无法向都督、向大王交代。”参军语气客气，态度却坚决。

月歌看着他，知道这背后是蓟城吹来的风。她并未争辩，只是取出一卷帛书，上面是她规划的巡诊路线、所需护卫人数以及预计时日，条理清晰。“参军大人，此乃医疫曹分内职责，亦是奉王命‘惠及胡汉’。若因噎废食，恐寒了归附部族之心。若大人不放心，可增派护卫，或请阿莫汗率本部熟悉路径的斥候同行。”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姿态不卑不亢。那参军沉吟片刻，终究不敢明着对抗王命，只得勉强应允，但将护卫人数增加了一倍。

巡诊之路，远非一帆风顺。黄羊部对这位燕国任命的“女医官”充满怀疑。部落的老巫医更是公开宣称，外来的药物会触怒山神，带来灾祸。月歌没有强行闯入，而是在部落外围扎下小帐，先为几个在附近牧羊时受了轻伤的牧人诊治。她用的药立竿见影，消息渐渐传开。终于，一个孩子持续高烧、抽搐，老巫医束手无策后，其父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偷偷将孩子抱到了月歌帐前。

月歌仔细检查，判断是急惊风，兼有积食。她以银针刺穴缓解痉挛，又用温和的草药汤剂徐徐疏导。一夜守候，孩子的体温降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当朝阳升起，孩子睁开眼虚弱地喊饿时，其父母喜极而泣，几乎要向她行跪拜大礼。

此事在黄羊部引起震动。老巫医的权威受到挑战，但更多的普通牧民开始相信这位“白衣圣女”真的能救命。月歌趁势在部落中讲解了如何辨别饮用水的清洁、如何处理伤口防止溃烂等简单的卫生知识。她离开时，黄羊部首领的态度已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恭敬，甚至主动提出派两名少年随她去龙城学习。

就在月歌以医术一点点凿开坚冰的同时，北方的狼烟终于升起。

乌覃派出的游骑发现了大规模敌人南下的踪迹。并非小股骚扰，而是由重新集结的屠何残部为前锋，人数约有两千的丁零骑兵为主力，浩浩荡荡，直扑漠南郡新设立的几个屯民点。

“终于来了。”尉缭接到军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冰冷的杀意。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令乌覃所部，依预设方案，依托新建烽燧堡寨，节节抵抗，迟滞敌军，将其引入预定战场！”

“令李左车，率龙城机动兵力，即刻北上增援！”

“令木延扶余锐士、仆多强弩营，为前驱，务必在三日內抵达饶乐水北岸指定区域！”

“传令后方各部，严加戒备，防止内乱！”

战争的机器再次轰然启动。龙城内气氛瞬间紧张，一队队兵马调动，辎重车辆络绎出城。

月歌刚刚从黄羊部返回，便感受到了这肃杀之气。她立刻下令医疫曹全员待命，清点所有药材储备，准备接收伤员。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这不仅是对燕军新体系的考验，也是对她和她初创的医疫曹的考验。

她站在院中，望向北方天空，那里似乎已有无形的硝烟弥漫。阿莫汗全副武装，前来向她辞行，他将随乌覃的前锋部队行动。

“圣女，保重。”阿莫汗神色凝重。

月歌将一枚新配好的、用于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药香囊递给他：“你也保重，活着回来。”

送走阿莫汗，月歌回到药房，开始亲自检查每一包金疮药和解毒散。她的手稳定而迅速，眼神专注。乱世之中，她所能依仗的，唯有手中这些草根树皮，和心中那份让更多人生存下去的执着。

北疆的春日，在医帐的药香与边关的狼烟中，显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