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蓟城夜思
辽东的烽火，并未直接烧到蓟城的宫墙，却在燕王喜的心头投下了一道沉重的阴影。一道道调兵遣将、安抚分化、督运粮草的诏令从王宫发出，整个燕国的战争机器，围绕着遥远的辽东，开始高效而肃杀地运转起来。
是夜，月朗星稀。白日的喧嚣与紧张暂时沉淀下来，燕王喜却毫无睡意。他没有唤任何宫人随侍，独自一人，披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深衣，登上了王宫中最高的一处观星台——或者说，这是他命人改建后，更类似于一座瞭望台的地方。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未戴冠冕的头发，也让他因终日处理政务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凭栏远眺，南方是沉睡中的、万家灯火已熄的蓟城，一片沉寂的黑暗，唯有巡夜士卒的火把如同游动的萤火；而北方，在他的视野尽头之外，是他此刻最为牵挂的辽东。
“战争……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吗？”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属于那个现代灵魂姬喜的迷茫与震颤。就在不久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图书馆查阅文献的研究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和数据。而现在，他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关系到数千乃至数万人的生死，关系到一座城池的存亡，一个地区的安定。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主要用来握笔和敲击键盘，如今却已习惯了握着象征权力的玉圭，批阅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奏章，甚至……刚刚下达了那样一道冷酷的、要求筑京观的命令。
“京观……”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那是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野蛮行为。在他的时代，这是只有在最血腥的历史记载或虚构的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情节。而现在，他，一个接受了二十多年现代文明教育的人，竟然亲自下令如此行事。
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和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扶住冰凉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是不是……正在变成我曾经在史书中批判的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统治者？”
冷风吹过，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更深的寒意。他闭上眼睛，白狼城下的惨烈景象，那些堆积的尸骸，那些伤兵痛苦的呻吟，仿佛又历历在目。野狐岭那淬毒的冷箭，朝堂上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的目光，也一一闪过。
如果不用铁血手段，如何震慑蠢蠢欲动的四方蛮夷？如何压下国内那些时刻准备反扑的旧势力？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生存下去，乃至实现强国的梦想？另一个更加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在他心中反驳。仁慈，在这个时代，往往是软弱和灭亡的同义词。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子民的残忍。辽东若乱，数年心血付诸东流，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屯田百姓，又将陷入流离失所、被掳掠屠杀的境地。
两种观念在他脑中激烈交锋，让他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这就是穿越者必须承受的代价吗？拥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知识，却必须用这个时代最残酷的规则来行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没有回头，能在这个时候不经通传来到此处的，只有一个人。
田玥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悄然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凭栏而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望着同样的北方。夜风吹起她几缕鬓发，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静。
“你……也睡不着？”良久，燕王喜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臣妾心中亦挂念辽东之事，听闻王上在此，便冒昧前来。”田玥的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水面，“王上是在忧心战事？”
燕王喜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田玥，你说……为君者，当以仁德为先，还是以威权立世？”
田玥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深刻而直接的问题，微微怔了一下。她思索片刻，才谨慎地回答道：“臣妾愚见，仁德与威权，或许并非对立。如同驾驭马车，仁德是缰绳，指引方向，安抚民心；威权是鞭策，驱驰前进，惩戒逾越。无缰绳则车毁人亡，无鞭策则停滞不前。《左传》有云，‘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或许……便是此理。”
她的回答依旧带着这个时代贵族教育的烙印，引经据典，但却巧妙地指出了内外、远近的差别。“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用仁德安抚国内百姓，用刑罚（武力）震慑四方蛮夷。
这句话，如同一声钟鸣，在姬喜心中回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纠结，或许是将现代的道德观过于生硬地套用在了这个完全不同的时空。在这个礼崩乐坏、列国征伐的时代，生存是第一位的。对内的建设需要仁德与秩序，对外的扩张与防御，则往往需要铁与血。他不是在变成一个嗜杀的暴君，他是在适应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并用他认为最有效的方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和事——这个他倾注了心血的燕国。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月光下，如此认真地审视着身边的女子。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存在于政治联姻中的符号，也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织机前和竹简后安静存在的影子。她有着自己的见识和思考，能在关键时刻，给他带来一丝意想不到的慰藉与启发。
“你说得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块垒似乎消散了不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辽东……必须稳住。”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眼神中的迷茫与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冷厉。那道命令或许残酷，但若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与更强盛的燕国，他愿意承担这份来自现代灵魂的谴责与这份属于古代君王的罪业。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他对田玥说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王上也请早些安歇。”田玥微微躬身，转身离去，月光下的身影依旧端庄，却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生气。
燕王喜独自又在高台上站了许久，直到月色西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辽东的战报，或许很快便会传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