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节钺之下
冰冷的雨丝打在蒙擎玄甲狼头盔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勒马立于出云大社参道尽头，身后是列阵如林的北疆精锐，沉默如铁，杀气凝云。一炷粗糙的线香，被亲兵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火星在雨中明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丈量着殿内数十人性命的尽头。
神殿内，空气仿佛冻结了。苏我少主“锵啷”一声拔出腰间太刀，面目狰狞：“诸位！还等什么？燕人无信！这姬朔就是诱饵！与其屈辱而死，不如血溅神社，魂归高天原！”
“不错！拼了！”虾夷酋长挥舞着骨刃，怒吼响应。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多数贵族和首领的眼神变得血红，纷纷拔出武器，目光不善地盯向姬朔几人，眼看就要爆发火并。
“且慢！”姬朔猛地踏前一步，竟直接迎着苏我少主的刀锋，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躁动，“你们杀了我，然后呢？门外大军顷刻即至，尔等皆成肉泥！神社焚毁，神体遭辱！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这就是对祖灵和神道的忠诚？！”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若信我，尚有一线生机！若不信，此刻我便走出此门，与蒙将军言明，我姬朔无能，未能说服尔等。要杀要剐，我与诸位同受！看看是我这大燕皇子的命重，还是尔等玉石俱焚的决心，更能撼动帝国铁律！”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与一位皇子同死？这个念头让一些较为理智的贵族迟疑了。更重要的是，姬朔愿意同死的姿态，与他之前提出的“生路”相互印证，动摇了他们关于“陷阱”的判断。
富雄大祭司猛地睁开眼，手中念珠停顿，嘶哑道：“殿下…此言当真？”
“神明共鉴！”姬朔指向大殿中央供奉的神龛，语气斩钉截铁。
苏我少主刀尖微颤，死死盯着姬朔，仿佛要从他眼中找出丝毫虚伪。
就在这时，殿外蒙擎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雨幕：“半柱香！”
时间紧迫！姬朔不再犹豫，转身，对荆离沉声道：“开门！”
“殿下！”荆离惊呼。
“开门！”姬朔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亲自去跟蒙将军说。”
沉重的神殿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到外面森严的军阵和那员如同死神化身的玄甲大将。
姬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独自一人，缓步走出了神殿，走入绵密的雨丝中，走向蒙擎。荆离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万分。
蒙擎端坐马上，狼头面甲下的目光落在姬朔身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料到。
“蒙将军，”姬朔在蒙擎马前数步站定，声音清晰，“殿内诸位，已愿接受朝廷新政，登记造册。”
蒙擎沉默片刻，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殿下可知，私下会见逆首，已是逾矩？若非念在殿下身份，末将此刻便可依‘通敌’论处。”
话语中的寒意，让身后的荆离脊背发凉。
姬朔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将军明鉴，朔此行，非为通敌，乃是为陛下，为大燕，兵不血刃，收服瀛洲人心，避免无谓伤亡，更快推行新政。若将军此刻强攻，纵能屠尽此间，然四岛反抗之火必将燎原，于陛下根治大计，有损无益！”
他抬出皇帝的大计，试图压过蒙擎的军令。
蒙擎的目光越过姬朔，看向他身后洞开的神殿大门，以及门内那些紧张观望的身影。“哦？彼等当真愿降？”
“愿降！”姬朔斩钉截铁，“然，朔已承诺，保障他们核心子弟性命与部分家产，于姓氏、祭祀等事，亦恳请将军稍作通融，徐徐图之，以安其心，方能彰显我大燕天威，亦怀柔德！”
这是姬朔的底线，也是他为瀛洲争取的最后条件。
蒙擎闻言，却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哼声。“殿下倒是仁德。”他语气听不出褒贬，随即话锋一转，冰冷彻骨，“然，陛下予末将节钺时，只言‘彻底根治’，未言‘通融’二字。殿下之承诺，是殿下之事。末将，只依陛下明令与《长治久安疏》行事。”
他猛地抬手，指向神殿：“一炷香已尽！殿内之人，即刻出降，听候发落！若有延迟，视同抗命！”
根本不留丝毫余地！
姬朔脸色瞬间苍白，他没想到蒙擎竟连他这皇子的面子，乃至他搬出的“皇帝大计”都完全不给。
殿内，苏我少主听得真切，狂笑一声：“哈哈！诸位听见了吗？这就是燕人的承诺！姬朔！你也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做不了主！”绝望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杀！”苏我少主带头，挥舞太刀冲向殿外。虾夷酋长等人怒吼跟上。
眼看血腥冲突不可避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蒙擎动了。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弩！”
一声令下，前排士兵瞬间半跪，手中强弩齐刷刷抬起，冰冷的弩箭在雨中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冲出神殿的倭人首领们。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森然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墙壁，将暴怒的人群硬生生遏止在神殿门槛之内。
蒙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裁决生死的威严：“抗命者，杀无赦。首恶苏我氏、虾夷部…拿下。其余，缴械囚禁，等候发落。”
他没有下令格杀勿论，却比格杀勿论更令人窒息。这是精准的镇压，是要将反抗的领头羊掐灭，同时保留大部分“种子”进行所谓的“改造”。
北疆精锐如虎狼般扑上。
姬朔眼睁睁看着苏我少主在怒吼中被数把钢刀架住脖颈押下，看着虾夷酋长被盾牌撞倒捆缚，看着那些方才还与他对话的首领们被如驱牛羊般缴械、分隔。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争取的生路，在绝对的武力与冰冷的律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蒙擎这才缓缓策马，来到姬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请回都护府。此地污秽，不宜久留。瀛洲新政，自此，由末将一力推行。”
他的话语，为今日之事，也为姬朔在瀛洲的权力，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姬朔看着蒙擎那双隐藏在狼头下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父皇意志的、不容置疑的铁腕，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的怀柔理想，在这铁腕面前，被碾得粉碎。
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出云大社朱红的鸟居，也冲刷着刚刚染上尘埃与屈辱的石板。一场更彻底、更无情的风暴，随着蒙擎的到来，正式席卷瀛洲四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