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南鹿之捷

城墙崩塌的轰鸣，不仅是土木结构的粉碎，更是南鹿城守军最后抵抗意志的彻底瓦解。那道巨大的缺口，如同一个流血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燕军锋镝之下。

“杀——！”

乌覃一马当先，如同猛虎出柙，率领着蓄势已久的燕军锐士，踏着尚在滚落的砖石泥土，涌入了那道死亡的豁口。憋屈了太久的怒火与战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黑色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缺口附近试图组织抵抗的零星扶余士兵，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迅速向城内纵深切入。

城内的景象恍如地狱。烟尘尚未散尽，火光在各处跳动，惊恐的尖叫、垂死的呻吟、士兵的怒吼、妇孺的哭喊交织成一片。崩塌的城墙不仅砸死了上百名守军，更将靠近城墙的数十间窝棚夷为平地，残肢断臂混杂在瓦砾之中，触目惊心。

李左车也已率领作为预备队的“林胡锐士”从地道出口迂回杀出，与乌覃的主力里应外合。这些擅长小群搏杀和林地作战的精锐，一入城中便自动分散成数把尖刀，专挑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扶余军官和聚集点进行精准打击，进一步加剧了扶余守军的混乱。

抵抗是零星的，却也是绝望而惨烈的。一些扶余贵族深知此城一失，南部屏障尽丧，带领着亲兵家奴，依托着熟悉的街巷、府库的围墙，进行着最后的困兽之斗。他们利用每一处拐角、每一座房屋进行狙击，箭矢从窗口、屋顶不断射出，给突进的燕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不要恋战！直取城主府！肃清顽敌！”乌覃挥刀砍翻一名嚎叫着冲来的扶余武士，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沫，厉声嘶吼。他深知，必须迅速摧毁城内有组织的抵抗核心，才能最快速度结束这场巷战，减少双方的伤亡。

城主府，位于南鹿城的中心，是一座相对坚固的夯土院落。当乌覃和李左车率军冲破沿途阻碍，杀到府门前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守将最忠诚也是最后的一批亲卫。

这些亲卫士兵，身披相对精良的皮甲，手持长矛和战斧，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城外守军截然不同的决死之意。他们用身体组成密集的枪阵，死死堵住了府门。

“放箭！”

燕军弩手迅速上前，一波密集的箭雨覆盖过去，府门前的扶余亲卫顿时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空缺，眼神疯狂，寸步不让。

“攻坚！”乌覃下令。

沉重的撞木被数十名燕军甲士抬着，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包铁皮的厚重府门。门后的扶余士兵则用长矛透过门缝疯狂向外捅刺，双方隔着门板进行着残酷的消耗。

就在府门摇摇欲坠之际，府墙之上，突然出现了南鹿城守将的身影。

这位负责镇守南部锁钥的扶余大将，此刻甲胄染血，发髻散乱，脸上沾满烟灰，但眼神却如同濒死的野兽，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他手中握着一柄象征权位的青铜战斧，指着下方的燕军，用扶余语嘶声力竭地咆哮着，虽然听不懂，但那诅咒与愤怒的意味，穿透了喧嚣的战场。

“放下兵器，可免一死！”乌覃运足中气，用生硬的、事先学好的扶余话高喊。

回答他的，是守将举起青铜战斧，发出的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怒吼。他猛地将战斧指向天空，似乎在向他们的神灵祈祷，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战舞。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猛地调转战斧，将那锋利的刃口，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

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甲。守将的身体晃了晃，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从高高的府墙上轰然坠落，重重地砸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激起一片尘土。

主将，殇！

府门前残存的扶余亲卫，看到他们的主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最后的斗志瞬间崩溃。有人丢下武器，跪地痛哭；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发疯似的冲向燕军，被乱箭射成刺猬；更多的人，则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燕军缴械。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府门终于被彻底撞开。燕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主府。

府内的抵抗微乎其微。一些属官、仆役惊恐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乌覃和李左车径直走向府衙正堂。堂内，空空荡荡，只有守将的尸体被几名燕军士兵拾掇进来，摆放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柄染血的青铜战斧，跌落在旁，象征着这座南部重镇统治的终结。

乌覃看着守将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敌人，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以最刚烈的方式维护了武将的尊严。

“收敛其尸首，以将礼暂葬。”乌覃沉声下令，“清点府库财物、典籍、户籍，封存粮仓，严禁劫掠！敢有侵犯妇孺、滥杀降卒者，军法从事！”

他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喧嚣的战场逐渐归于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有零星的搜捕和灭火行动还在继续。燕国的黑龙旗，缓缓升上了南鹿城城主府的顶端，在这片曾经属于扶余的南部战略要地上，迎风飘扬。

李左车走到堂外，望着城内尚未散尽的硝烟，以及开始被组织起来清理废墟、收拢俘虏的燕军士兵，对乌覃低声道：“将军，南鹿城虽下，然此城乃扶余南境锁钥，尉仇台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扶余主力的反扑，以及如何安抚此城及周边部族，才是真正的难题，其艰难，恐不亚于此战。”

乌覃点了点头，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是啊，破城易，守土安民难。接下来，要看曲相和王上的手段了。我们，先稳住脚跟，消化此战所得，准备迎接尉仇台的怒火。”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将军，校尉！我军清扫外围时，于城北三十里处山林中，截获一队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北方肃慎部使者，欲南下与我大燕接触！”

乌覃和李左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色。南鹿城刚下，远在更北方林海雪原的肃慎使者就出现了？是巧合，还是他们早已在暗中观察这场决定扶余南部命运的战争？

新的风云，已然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开始悄然汇聚。燕国北上之路的第一道关卡已被血战攻克，但更加广阔、更加复杂的东北亚棋局，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