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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

共 5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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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朝堂问对

第三日的清晨,蓟宫被一种异常的寂静笼罩。连往日檐角叽喳的雀鸟都失了声息,唯有彻夜未化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姬喜一夜未眠。

并非全然因为炭火不足带来的寒冷,更是因为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今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怀中的羊皮卷已被他的体温焐热,那里面承载的,不仅是曲阳的才智,更是他与之共鸣的强国理想,是他绝不能退让的底线。

高渐伺候他穿上太子朝服——玄端缥裳,纹章庄重。只是这华服之下的身体,清瘦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太子,”高渐一边为他整理腰间玉组,一边低语,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忧虑,“方才传来消息,今日大朝,百官皆至。相国大人……已先一步入宫,往太后宫中去了。”

姬喜眼神微凝。栗腹这是要先与太后统一口径,以绝对的权威,在朝堂上逼迫他就范。

“知道了。”他平静地回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踏出东宫时,卿秦已带着甲士在外“等候”。见到姬喜,卿秦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轻蔑与期待的神色,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好戏。

“太子殿下,请。”他侧身让开道路,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从东宫到正殿的路,漫长而肃杀。宫道两侧,值守的郎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且皆是生面孔,目光锐利,手按剑柄。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铁锈般的寒意。这是一条通往审判之路,每一步,都踏在权力的刀锋之上。

巍峨的燕国正殿,此刻百官肃立。相较于往日,气氛更显凝重,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每一根梁柱之间。当姬喜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忧或喜,或纯粹是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下,属于太子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在那高高的御座之侧,帘幕之后,有一道属于太后的、复杂而冰冷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而御阶之下,群臣之首,栗腹正垂手而立。他今日未着相国冠服,反而是一身极为庄重的玄色深衣,玉冠高束,显得肃穆而威严。他并未看姬喜,只是微微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无需多言。

朝议如同预想般,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开始。几名官员出列,禀报了些无关痛痒的边情与琐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空洞而敷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

终于,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栗腹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出列,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将目光转向御阶之上的帘幕,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彻大殿:

“太后,陛下。日前所议,关乎社稷安稳、国政延续之《辅政章程》,不知太子殿下……思虑得如何了?”

瞬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的杂音都被抽空,只剩下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箭矢,再次射向御阶下那个孤零零的年轻身影。

姬喜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帘幕与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与他年龄相符的青涩与迟疑:

“回太后,父王。相国与诸位公卿之苦心,孤……深为感念。辅政之议,实为老成谋国之道。”

他此话一出,殿内许多人,包括栗腹,眼中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与轻视。到底还是屈服了。

然而,姬喜的话音并未落下,他微微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然,孤近日侍奉父王汤药,翻阅史册,偶有所得。见往昔少年英主,如秦国昭襄王,初登位时,亦有母后、舅公魏冉辅政,然其亲政之后,废太后,逐穰侯,独揽乾坤,方有今日秦之强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栗腹,继续道,语气依旧恭敬,内容却如匕首般锋利:

“孤非敢自比先贤,唯恐……若一切政务皆由辅政代劳,孤于深宫之中,只知盖章用玺,于国事懵懂无知。长此以往,非但孤自身沦为无知傀儡,更恐……将来亲政之日,举止失措,贻笑大方,反伤我燕国体面,辜负相国与太后今日之殷切期望啊。”

他没有直接拒绝!

他用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将来能更好地治理国家,为了不成为笑话,为了不辜负你们!

他将一个“拒绝”的核心,包裹在了“深谋远虑”、“为国考虑”的糖衣之下!同时,巧妙地引用了秦昭襄王罢黜权臣的典故,这无异于一种隐晦的警告!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吸气声!许多低垂着头的官员,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异的光芒。这位一向被视为懦弱的太子,今日……竟有如此胆识与急智?!

栗腹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同鹰隼般锁定姬喜,声音也冷了下来:

“太子殿下过虑了。辅政期间,殿下自然可随朝听政,学习治国之道。待殿下年长德劭,阅历丰厚,臣等自当还政于殿下。此章程,正是为了殿下日后能顺利亲政,避免动荡而设!”

“相国此言,更是为孤着想,孤感激不尽。”姬喜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寸步不让,“然,听政与亲理,终究不同。譬如稚童观父辈驾车,纵是看得再久,若不亲手执辔扬鞭,亲历险路,终究难成御者。孤之所忧,便在于此——纸上谈兵,空耗时日啊。”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望向帘幕后的太后:

“母后!儿臣非是贪恋权柄,实是不愿做一个于国无益、徒耗粟米的昏聩之君!儿臣恳请,纵是设立辅政,亦请容儿臣参与部分机要,譬如……譬如关乎邦交、边患之紧急事务,让儿臣能早些经历风雨,担起责任。如此,方不负父王母后生养之恩,不负相国与诸位臣工殷殷辅佐之劳!”

他将球踢给了太后,并且提出了一个看似妥协、实则意在夺取部分核心权力的方案!尤其是“邦交”、“边患”,这恰恰是栗腹试图用“和亲”来处理的领域!

栗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没想到,姬喜不仅没有屈服,反而利用“孝道”和“上进心”作为武器,在朝堂之上,与他进行了一场如此漂亮的防守反击!

“太子殿下!”栗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政大事,非同儿戏!岂能如殿下所言,轻易试之?若有差池,谁来承担这误国之罪?!”

图穷匕见!他直接以“误国”的大罪相威胁!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峙的双方。一些栗腹的党羽,手已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姬喜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知道,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他能否,在这绝境中,为自己,撬开一丝缝隙?

章节目录 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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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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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3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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