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风雪鹿道
乌覃率领的三千精骑,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河流,悄无声息地没入饶乐水以北的苍茫草海。队伍中段,月歌被安置在一辆加固过的辎重车上,前后皆有精锐士卒看守,既为保护,更为监视。
离营第一日,行军尚算顺利。所谓的“鹿道”确实隐蔽,多是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于丘陵与稀疏的林地之间,避开了开阔的平原地带。阿莫汗和其他几名孤竹向导分散在队伍前方和侧翼,凭借着猎手本能和部族传承的记忆,引导着大军避开潜在的险地。
月歌坐在颠簸的车上,裹紧了尉缭特意下令配发给她的厚实燕军皮裘,依然觉得寒气刺骨。她仔细观察着这支燕军精锐:人马皆衔枚,蹄裹软布,除了必要的号令,几乎不闻人声。士卒们面容坚毅,在寒冷的天气里默默催动战马,队形始终保持严整。这种纪律性,让她深刻感受到了与草原部落散漫行军的云泥之别。
乌覃偶尔会策马行至车旁,简短地向月歌确认前方的地形特征或水源距离,语气生硬,不带丝毫感情。月歌则依据记忆和对环境的观察,一一作答。她的冷静与准确,让乌覃眼中最初的审视与怀疑,渐渐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第二日,天色阴沉下来,北风渐紧,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圣女,”乌覃再次靠近,眉头紧锁,“依你判断,那‘白毛风’何时会至?”天气的恶化,让他对月歌之前的预警更加重视。
月歌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又感受着风中加剧的寒意和湿度,轻声道:“快了。依此风势与云象,最迟明日晚间。我们必须在此之前,穿过前方那片高地。”她指向远处一道绵延的、覆盖着枯黄草甸的山脊,“越过那里,背风面有一处山谷,可以暂避风雪。”
乌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山脊看似不远,但在这种天气和地形下,行军速度必然大减。他不再多言,立刻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在明日日落前,翻越前方山脊!”
命令层层传递,原本就沉默的队伍更加紧绷,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日,情况急转直下。狂风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能见度急剧下降,正是月歌预言的白毛风。天地间一片混沌,刺骨的寒冷无孔不入,连最耐寒的草原马都开始瑟瑟发抖,行进变得异常艰难。
燕军士卒们用皮裘紧紧裹住身体,低着头,顶着风雪顽强前进。不时有战马失蹄滑倒,或被冻僵的士卒被同伴奋力拉起。队伍依旧没有散乱,但在大自然的狂暴面前,人类的坚韧显得如此渺小。
月歌所在的辎重车行进尤为困难。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车轮陷入了一道被积雪掩盖的沟壑,无法动弹。看守的士卒和驭手奋力推搡,却因天寒地冻,人力难以施展。
乌覃闻讯赶来,看着陷入困境的车辆和漫天风雪,脸色铁青。时间紧迫,若不能及时赶到避风山谷,整支队伍都可能被冻僵在这荒原之上。
“弃车!”乌覃果断下令,“分载物资,圣女……与我同乘一骑!”
这是当下最有效率的选择。月歌没有犹豫,在士卒的搀扶下,吃力地爬上乌覃战马的后鞍。战马负重增加,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乌覃将她那件显眼的白色皮裘扯下,扔回车上,换上一件普通的玄色士卒皮裘将她兜头盖住,冷声道:“抓稳了。”
随即,他催动战马,率先向风雪中的山脊冲去。月歌紧紧抓住他冰冷的铁甲,在颠簸和寒风中将脸埋低。玄色的皮裘让她融入了队伍,不再那么显眼。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前路。孤竹向导们也开始依靠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引路。关键时刻,月歌在乌覃身后,依据着对星象位置的残余感知(虽在风雪中无法观星,但体内仿佛有一种本能的方向感),以及风中带来的、极其细微的、属于那道山脊背风面特有的、略带湿润的泥土气息,不时低声纠正着前进的微末方向。
“偏左些许……右侧地势有异,似有断崖……”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但乌覃听到了,并依言调整。在这种绝境中,任何一点可能正确的指引都至关重要。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大军有惊无险地翻越了山脊。正如月歌所言,山脊背后是一处相对避风的谷地。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山脊上如同刀割般的狂风,已是天堂。
部队迅速扎下简易营盘,点燃篝火,士卒们挤在一起取暖,咀嚼着冻硬的干粮。
乌覃将月歌安置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派人给她送去热汤和食物。他站在篝火旁,看着蜷缩在皮裘里的苍白女子,回想起白日里她在风雪中那几次精准的、近乎直觉般的指引,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懂得草药和星象的圣女。她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仿佛已融入骨血。
月歌捧着温热的陶碗,小口啜饮着肉汤,感受着热量一点点回到冰冷的身体。她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风雪和山峦。
经此一行,她在燕军,至少在这位前军主将乌覃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降部人质了。她用自己的价值,赢得了第一份极其微薄,却至关重要的生存资本。
风雪仍在帐外呼啸,但她知道,最危险的一段路,已经闯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