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坚壁与毒蛇

王险城头飘扬的玄鸟旗，宣告着真番之地的易主。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在燕军大营持续太久。当姬喜的目光投向地图上那片标记为“临屯”的广袤区域时，一股比真番更加棘手、更加阴郁的气氛，仿佛已透过地图弥漫开来。

临屯，并非一个城邦，而是一片由无数部落、氏族盘踞的复杂地域。它没有王险城那样明确的核心，其力量分散在密林、沼泽与沿海的平野之中。其民被中原泛称为“濊人”，善渔猎，性彪悍，更令人忌惮的是，他们擅长使用淬炼自山林毒物的箭矢与陷阱。

燕军大营，中军帐内的灯火彻夜未明。

“大王，”乌覃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临屯诸部，已得知王险城破的消息。其最大部落的首领，被诸部共尊为‘濊王’者，已遣使联络各方。据探，他们并未集结大军于一处，反而化整为零，各部族坚壁清野，将粮秣人口迁入深山，并大肆破坏通往其腹地的道路、水源。”

仆多，这位面色黝黑、眼神如鹰隼般的猛将，接口道，声音如同磨刀石般粗粝：“末将派出的斥候，已有三队遭遇毒箭伏击，折损了十余好手。林深苔滑，弩阵难以展开，我军优势被极大削弱。他们像泥鳅，更像藏在草里的毒蛇，咬一口便缩回洞里。”他的描述带着草原猎手般的直观，却也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宗室将领燕不疑眉头紧锁，年轻的脸上满是不耐：“难道我们要派兵钻进每一片林子，每一个山洞去搜剿？这要耗到什么时候？不如集中兵力，直扑那‘濊王’所在，擒贼先擒王！”

尉缭微微摇头：“不疑将军，濊王行踪不定，其所谓‘王庭’不过是个大些的部落聚居地。即便我军找到并攻克，其他部落见势不妙，只会藏得更深，届时我军将彻底陷入无止境的清剿，空耗国力，给南方辰国以喘息之机。”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显然，临屯这块骨头，比真番难啃得多。

姬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了凝神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在上面划动的李骁身上。“李骁，”姬喜开口，“王险城下，你以攻心策破敌。如今这临屯之地，群蛇乱舞，你又当如何？”

李骁闻声抬头，眼中锐光不减，但那份锐气已沉淀为更加冷静的分析：“大王，诸位将军，临屯诸部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有一处共同的‘逆鳞’！”他的手指猛地按住地图上临屯区域内那条最粗壮的蓝色曲线，以及其下游那片被标注为肥沃平原和盐田的区域，“濊水！尤其是其下游三角洲！”

他站直身体，语气变得激昂：“此地乃临屯诸部渔盐之利所在，更是他们人口最密集、土地最肥沃的根基之地！各部首领的财富、部众，多依赖于此！他们可以放弃山中的猎场，但绝无法轻易舍弃濊水下游的盐田和良田！此乃其必救之地！”

燕不疑疑惑：“他们若依旧避战，宁愿舍弃这些呢？”

“他们不会！”李骁斩钉截铁，“失了濊水下游，临屯联盟便名存实亡，各部生存将立刻陷入困境！届时，无需我军攻打，其内部为争夺剩余资源便会自相残杀！濊王若坐视不理，其威望尽失，联盟顷刻瓦解！故而，我军只需大张旗鼓，直扑濊水下游，做出夺取其命脉的姿态，各路‘毒蛇’必被引出洞穴！”

他看向姬喜，目光灼灼：“此乃‘攻其必救，引蛇出洞’！只要他们离开熟悉的丛林，被迫在相对开阔的濊水平原与我军决战，便是自弃其长，扬我之利！仆多将军的强弩，乌覃将军的坚阵，不疑将军的铁骑，方能发挥威力，一举荡平其主力！”

乌覃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策……风险与机遇并存。若操作不当，确有可能逼其主力决战，避免长期消耗。”

仆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泛起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芒：“在平地野战？好！末将的弩，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姬喜看着地图，脑海中飞速推演。李骁的策略，抓住了敌人联盟松散却又依赖共同资源的致命弱点，将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山林清剿战，扭转为一场决定性的平原歼灭战的机会。

“善！”姬喜最终决断，声音铿锵，“便依此策！大军转向，目标——濊水下游！乌覃，你部为前军，稳扎稳打，遇敌阻击则破之，不必恋战，直驱目标！仆多，强弩营随中军行动，养精蓄锐，准备平原决战。李骁，”他看向年轻的将领，“你部为大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探查敌情，若遇小股骚扰，自行决断击破之！”

“臣，领命！”李骁激昂应诺，这是独当一面的信任。

“大王！”燕不疑再次请战，“臣愿为先锋！”

姬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不疑，你的‘燕字营’是寡人手中的利刃，需用在最关键的时刻。先锋探路，非你所长。好好约束部众，决战之时，自有你扬威之地！”

燕不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抱拳道：“诺！臣谨遵王命！”

燕军庞大的队伍开始转向，如同一头调整方向的洪荒巨兽，舍弃了难以通行的密林小道，沿着相对开阔的河谷，坚定不移地向着临屯的心脏——濊水下游挺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临屯各部。

起初，对于燕军“愚蠢”地放弃山林优势，直扑平原的行动，一些部落首领还心存侥幸，甚至嘲讽。但当燕军先锋李骁所部，以凌厉手段连续击破几处试图迟滞他们前进的部落据点，并且大军确实毫不停留地直插腹地时，恐慌开始蔓延。

正如李骁所料，濊王和各大部落首领坐不住了。失去了濊水下游的盐田和渔场，他们的部落将难以为继！短暂的争吵和相互指责后，在生存的压力下，一个仓促的联盟再次形成。各部被迫拿出了看家的力量，带着族中能战的男子，怀着对燕军弩阵的恐惧以及对家园的守护之心，乱哄哄地向着濊水下游汇集。

他们知道燕军强大，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在自以为熟悉的地形上，与这支深入他们家园的侵略者，做一场困兽之斗。

而燕军，早已在濊水南岸一片名为“白狼原”的开阔地带，严阵以待。仆多指挥弩手构筑了数道简易却致命的射击阵地，乌覃和李骁的步兵方阵如同磐石，燕不疑的骑兵隐藏在阵后，压抑着冲锋的渴望。

当临屯联军杂乱无章的队伍，如同色彩的潮水般涌出山林，出现在白狼原边缘时，他们看到的，不是可以任由他们袭扰的孤军，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

决战，一触即发。征服临屯的战役，终于从令人烦躁的游击，转向了决定命运的正面碰撞。而这碰撞的火花，将决定整个半岛北方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