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桥头浴血
天元十一年,七月廿一,寅时三刻。
底格里斯河东岸,燕军大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营中却已无人安眠。伙头军悄无声息地分发了加量的肉脯和粟饭,甚至每人还有一小口驱寒的烈酒。士兵们默默进食,检查着最后一次武器甲胄,将弓弦涂上油脂,为刀剑开刃。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皮革和钢铁的气息,以及一种压抑着的、火山爆发前的寂静。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蒙擎、姬朔与诸将进行着最后的部署确认。
“浮桥已于子时彻底固定西岸,工兵营连夜加固了关键节点。”墨衡嗓音有些沙哑,眼中带着血丝,“但西岸桥头地势较低,仍在城头弩炮覆盖范围内。抢筑营垒,必遭猛烈打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蒙擎目光沉静如铁,“乌尔衮部牵制兵力,已就位否?”
“回元帅,”乌尔衮抱拳,他全身黑色札甲,背插双刀,杀气内敛,“末将五千精骑,携皮筏三百,分作十队,已于上游十五里处隐蔽待命。辰时初刻,准时发动牵制渡河。”
“田二郎、达赤,你二人所部先锋,可准备妥当?”
“末将八千步骑混编,皆披双甲,执大盾重斧,携土袋沙囊,已列阵桥头东岸!”田二郎声如洪钟。
达赤亦肃然道:“末将五千吐蕃锐卒,擅山地突进,已备好钩索、短刃,专为攀援突击、近身搏杀!”
“好。”蒙擎站起身,走到帐中沙盘前,手指重重落在代表浮桥和西岸桥头的位置,“此战首务,在于西岸立足!田二郎部抢筑营垒,达赤部护卫两翼,清除可能的小股敌军逆袭。乌尔衮部牵制敌注意,分担压力。一旦营垒初成,后续批次立刻渡河增援,扩大阵地!”
他环视众将:“记住,浮桥通道狭窄,首波攻势务必迅猛顽强,站稳脚跟便是胜利!城头弩炮虽利,亦有射界死角与装填间隙,抓住时机,步步为营!”
“末将等明白!”众将轰然应诺,战意熊熊。
姬朔最后道:“将士用命,陛下与朝廷翘首以盼。后勤医营已沿东岸展开,必不使前方将士有后顾之忧。望诸君奋勇,克建殊功!”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燕军阵中,低沉的战鼓开始有节奏地擂响,咚咚咚,如同巨兽苏醒的心跳。
田二郎翻身跨上战马,来到桥头东岸阵列最前。他看着身后密密麻麻、沉默如山的士兵,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长戟,暴喝一声:“大燕——”
“万胜!”八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散晨雾!
“渡桥——!”
命令下达,最前排的重甲步兵齐声呐喊,举起几乎与人等高的包铁大盾,结成紧密的盾墙,迈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微微摇晃的浮桥!桥板在无数铁蹄和战靴下发出吱呀的呻吟。紧随其后的是背负土袋沙囊的工兵,再后是更多的步兵和达赤部的吐蕃锐卒。
几乎在燕军踏上浮桥的同时,西岸泰西封城头,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和狰狞的弩炮轮廓!
“放——!”城头传来安息将领凄厉的呼喝。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中,数十支粗如儿臂的弩枪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攒射向浮桥和正在渡河的燕军!同时,更多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城头泼洒而下!
“举盾——!”田二郎在桥上怒吼。
哚!哚!哚!哚!
弩枪狠狠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的盾牌被直接洞穿,后面的士兵惨叫着倒下,坠入湍急的河水。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牌和甲胄上,如同冰雹。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浮桥两侧的河面迅速泛起暗红的血色。
“不要停!冲过去!”军官们嘶吼着,催促士兵前进。盾墙艰难而坚定地向前移动,用血肉之躯承受着死亡的洗礼。工兵们不顾伤亡,将背负的土袋奋力抛向前方桥头泥泞的河滩,开始垒筑最简易的掩体。
就在城头守军注意力被正面浮桥吸引时,上游河段,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乌尔衮部的牵制攻势开始了!多处河面同时出现燕军皮筏,箭矢对射,火光乍现,仿佛燕军主力要从上游突破。
城头部分弩炮和守军被吸引,火力出现分散。
“就是现在!加速!”田二郎敏锐抓住时机,催动战马,冒着箭雨率先冲下浮桥,踏上西岸泥泞的土地!身后步兵蜂拥而至,盾牌迅速在西岸桥头展开,组成半圆形的防御阵线。工兵们吼叫着,在盾牌掩护下疯狂堆砌土袋,挖掘壕沟。
然而,西岸桥头地带实在太狭窄了,正面不过百余步,纵深更浅。数千人拥挤在此,简直是城头守军的活靶子。
更多的弩炮和投石机调整方向,石弹、火罐、沥青桶劈头盖脸砸向桥头阵地!一块巨石落下,将数名士兵连同盾牌砸成肉泥;火罐炸开,黏稠的火焰四处流淌,点燃土袋和士兵的衣物,惨叫声撕心裂肺;沥青桶砸碎后,黑烟滚滚,刺鼻的气味令人窒息。
燕军阵线顿时出现混乱,伤亡急剧增加。
“稳住!灭火!盾牌顶住!”田二郎双目赤红,亲自挥舞长戟,将一枚投来的火罐凌空击飞。达赤率领吐蕃兵冒着箭石,挥舞着特制的长柄铁钩和弯刀,试图清除靠近的安息步兵小股逆袭,并与从侧面城墙暗门涌出的安息死士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浮桥上,后续部队仍在源源不断涌来,但通道狭窄,前进速度受制于前方惨烈的争夺。尸体和伤员堵塞了部分桥面,辅兵冒着箭雨拼命拖拽,情形混乱而危急。
东岸高地,蒙擎与姬朔透过千里眼,死死盯着西岸惨烈的战况。姬朔脸色发白,紧握的拳头指节泛青。每一声爆炸,每一次盾墙的动摇,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伤亡太重了……”夏侯婴在一旁,声音发颤。
蒙擎面容冷硬如石刻,唯有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着他内心的波澜。“传令,第二梯队,准备强渡!震天砲,集中轰击城墙西北角那段弩炮最密集的箭塔!给老子把它轰塌!”
“元帅,是否让田将军他们先撤下来整顿……”一名参谋忍不住建议。
“不能撤!”蒙擎断然否决,“此刻撤退,前功尽弃,士气尽丧!唯有顶住,站稳!告诉田二郎和达赤,他们多坚持一刻,后续兄弟就多一分生机!督战队上前,浮桥之上,敢后退者,斩!”
命令被坚决执行。东岸阵地上,数十架震天砲缓缓调整方向,配重箱轰然落下,巨大的石弹和特制的、内裹铁砣的夯弹呼啸着飞向泰西封城墙!
轰!轰隆!
石弹砸中城墙,砖石崩裂;夯弹直接命中一座突出的弩炮箭塔,将其上层结构炸得粉碎,木石混合着人体残肢四散飞溅!城头守军一阵慌乱,对桥头的火力压制出现了短暂的削弱。
“好!”田二郎在桥头看得分明,吐出口中血沫,嘶声大吼,“弟兄们,我们的大家伙发威了!加把劲,把壕沟挖深!盾墙立稳!”
燕军士兵精神一振,鼓起余勇,拼命加固着摇摇欲坠的桥头阵地。土袋被垒得更高,壕沟挖得更深,虽然依旧暴露在敌火之下,但总算有了些许掩体。
此时,乌尔衮在上游的牵制行动也达到了高潮。部分皮筏成功靠岸,骑兵下马步战,与岸边的安息守军厮杀,甚至一度威胁到一段较矮的城墙,迫使阿尔达班不得不从正面抽调更多预备队前往堵截。
西岸桥头的压力,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日头渐高,血腥的争夺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燕军在西岸桥头,以伤亡近三千的惨重代价,勉强守住了一块长约两百步、纵深不足五十步的狭小滩头。阵地内到处是焦土、血迹、残破的兵器和呻吟的伤员。但,一面残破的燕军战旗,终于插在了西岸的土地上,在硝烟中倔强飘扬。
浮桥交通在工兵和辅兵的拼命疏通下,逐渐恢复。第二梯队、第三梯队的燕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渡河,增援桥头堡,并携带更多的防御材料。
泰西封城头,阿尔达班看着那面越来越鲜明的燕军旗帜,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他没想到燕军的攻势如此凶猛顽强,更没想到乌尔衮的牵制如此致命。
“陛下,燕军后续部队正在渡河,其桥头营垒愈发坚固。是否出动城中部骑,出城反击,将其赶下河去?”一名将领提议。
阿尔达班看着城外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狭小阵地,又看了看远处上游仍在激战的方向,以及东岸燕军森严的大营和那些恐怖的远程器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最终,他咬了咬牙:“不!燕军锐气正盛,此时出城野战,恐重蹈王猎原覆辙!命令各部,死守城墙!用弩炮、火箭、滚石,给朕狠狠地打!朕倒要看看,燕人有多少血肉,能填满朕的护城河!”
他选择了最为保守,也最为残酷的消耗战术。
西岸桥头,田二郎和达赤得到片刻喘息,立刻重新整队,救治伤员,加固工事。他们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但无论如何,这最艰难的第一步,他们踏过去了。
血色浸染了底格里斯河畔的黎明,也浸染了泰西封攻城战的序幕。燕军的脚趾,已经牢牢扣进了安息都城的大门。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惨烈、步步寸进的攻城厮杀。而燕军上下,从元帅到士兵,都已没有退路。唯有向前,碾碎一切阻挡,直到将那面玄鸟旗,插上泰西封最高的城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