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秋闱雏鸣
天元七年，八月。瀛洲的暑热尚未完全消退，难波津城内却已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往日躁动的、带着纸墨与紧张气息的氛围。大燕在瀛洲四道首次举行的乡试——秋闱，即将在临时改建的原贵族别院内举行。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其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军事清剿。考场之外，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前来应试的学子，有好奇观望的市民，更有各怀心思的贵族、平民代表。田平（平太）也挤在人群中，他如今生活宽裕，大儿子在军中表现良好，小孙子在蒙学识字，此刻他翘首以盼，想看看这“考状元”究竟是何等光景。
考场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仔细核验着每一位考生的身份文书和由各地蒙学或官府出具的“荐书”。学子们鱼贯而入，神情各异。有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色沉静的寒门子弟；有衣着尚可、但眼神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原低级武士或破落贵族之后；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神官服饰、脸色略显苍白的年轻人，他们是出云大社选派出来，试图在新的体系中为神道寻一席之地的聪慧者。
藤原清安走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他气质儒雅，步伐沉稳，虽选择了“藤原”氏，却并无太多旧贵族的倨傲，反而因其学识和姬朔的赏识，被视为本土学子的领袖人物。他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或羡慕、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心中平静无波。他深知，今日之试，非为一己功名，更是要向所有人证明，瀛洲之人，亦能通晓华夏文明精髓，能在新的秩序中找到安身立命、乃至光大门楣之路。
姬朔与蒙擎亲临考场巡视。蒙擎依旧是那副玄甲覆面的冷峻模样，目光扫过考场，如同检视军营，关注的是秩序与纪律。姬朔则显得更为关切，他看着那些伏案疾书或凝神思考的学子，仿佛看到了文化种子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的希望。
考场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试题由洛阳派遣的学官与姬朔、墨衡等人共同拟定，涵盖经义解读、时政策论以及基础算学。对于大多数初次接触此类正规考试的瀛洲学子而言，难度不小。
一个原为虾夷部落首领之子的考生，看着“何为王道”的策问题，额头冒汗，他汉文尚不熟练，理解“王道”已属勉强，遑论论述。另一个平民出身的学子，则在算学题上卡壳，他虽在蒙学学过基础，但面对复杂的田亩计算，仍是力有未逮。
藤原清安则下笔从容。他本就家学渊源，又得姬朔指点，数月来更是闭门苦读，对经义理解深刻，策论也能结合瀛洲现状，提出颇具见地的“以夏变夷，当以教化先行，辅以利民之政”的观点。他的从容，与周遭的艰难形成了鲜明对比。
考试持续了一整天。日落时分，学子们或疲惫、或兴奋、或沮丧地走出考场。外面等待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询问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田平挤到前面，拉住一个看似和气的年轻学子问道：“后生，考得咋样？难不难？”
那学子抹了把汗，苦笑道：“老丈，难！比舞刀弄枪难多了！不过…也挺有意思。”
数日后，阅卷完毕。放榜之日，难波津城中心广场人山人海。红色的榜文贴上高墙，上面用汉文与倭语双语书写着录取者的姓名、籍贯。
“中了！我中了！”一个平民出身的学子看到自己的名字位列榜末，激动得当场跳了起来，虽只是最末等的“生员”，却意味着他获得了继续深造和出任低级吏员的资格，彻底改变了门庭。
也有贵族子弟看到自己名落孙山，面色铁青，甩袖而去，心中对旧日的怀念与新途的艰难交织，五味杂陈。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列榜首的名字——藤原清安。评语中赞其“经义通达，策论切要，学殖湛深”。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藤原清安站在榜下，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居首位，周围是羡慕、敬佩乃至嫉妒的目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都护府的方向，郑重一揖。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也为无数仍在观望的瀛洲读书人，蹚开了一条可见的道路。
都护府内，姬朔看着录取名单，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共计录取生员五十人，其中平民或寒门出身者竟占了近四成，贵族子弟五成余，另有少量神官背景者。这个比例，远超他的预期，可见《劝学令》与蒙学铺设，已在底层产生效果。
“蒙将军，你看，”姬朔将名单递给蒙擎，“文教之功，虽缓实深。此五十人，便是瀛洲未来士人之雏形。假以时日，他们学成归来，或为官，或为师，层层扩散，何愁人心不附？”
蒙擎接过名单，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藤原清安的名字上，微微颔首：“首重忠君爱国。此人，可用，亦需慎用。陛下所要的，是懂得‘大燕’之利的才俊，而非心怀‘倭国’之思的遗老。”
“我明白。”姬朔点头，“后续的太学深造与吏员任用，我会亲自把关。必使其感念天恩，为大燕效力。”
秋闱的顺利举行与藤原清安的夺魁，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它向所有瀛洲人昭示：除了军功砍杀，还有一条凭借学识晋身的康庄大道；大燕的统治，并非只有铁血，亦有文治的包容与擢升。尽管这条路依然狭窄，竞争激烈，但它所带来的希望，却是军功无法替代的。无数家庭开始重新审视让孩子读书的价值，蒙学的报名处，在放榜后的一段时间内，竟排起了长队。
文化的根须，在科举制度的引导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向着瀛洲社会的各个阶层，悄然蔓延。姬朔知道，距离真正开花结果尚远，但至少，第一声雏鸣，已然清脆地划破了瀛洲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