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大非川之壁
朗日松赞终于无法再安坐于逻些的宫殿之中。
乌尔衮西路军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意识到,燕军的威胁远超他的预估,那支翻越昆仑的军队并非疥癣之疾,而是一柄直插肋骨的毒刃。他不能再任由李牧的北路军如此从容不迫地推进了。
“传令!集结王庭八卫,征调苏毗、羊同各部精锐,共五万骑!本王要亲赴大非川,会一会那李牧老儿!”朗日松赞的声音在布达拉宫的大殿中回荡,带着被挑衅的愤怒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要御驾亲征,在燕军真正深入高原腹地之前,利用大非川的有利地形,给予其当头棒喝!
与此同时,北路燕军的前锋,已抵达大非川边缘。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广袤而复杂的地域。这里不再是平缓的草甸,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宽阔的河谷交错。一条名为“那曲”的河流蜿蜒其间,水势湍急,成为天然的屏障。远处的山峦线条变得硬朗,提供了绝佳的埋伏和阻击点。
负责前锋的将领是经验丰富的宿将,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占据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并派出大量斥候,如同梳子般仔细搜索前方每一片丘陵、每一条河谷。
“将军!前方河谷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
“左侧山脊后方,有鸟群惊飞,疑似伏兵!”
“河对岸,隐约可见吐蕃旗帜!”
一条条情报汇聚而来。将领立刻意识到,吐蕃人已经在这里布下了重兵,准备凭借地利,打一场硬仗。他一边下令前锋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挖掘壕沟,设置拒马,一边火速派快马向后方中军的李牧禀报。
李牧接到军报时,大军主力距离前锋尚有半日路程。他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传令全军,放缓速度,保持战斗队形,向前锋位置靠拢。”
“命令格物院工匠,即刻前往前锋位置,选择合适地点,组装所有雷神砲和床弩。”
“骑兵两翼展开,扩大侦察范围,防止敌军迂回包抄。”
他的命令一条条下达,沉稳如山。整个北路军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调整姿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当李牧的中军大旗终于出现在前锋高地后方时,朗日松赞的五万吐蕃铁骑,也已经在那曲河对岸完成了集结。
那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对岸的缓坡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吐蕃骑兵。他们大多穿着厚重的皮袍,戴着各式各样的皮帽或铁盔,手持长矛、弯刀和传统的吐蕃复合弓。战马虽然不如燕军的高大,却极其适应高原环境,躁动地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一面巨大的、绣着神秘图腾和“朗日”字样的王旗,在军阵中央猎猎作响。
朗日松赞本人,骑着一匹神骏的雪白牦牛(在高原,牦牛是地位和力量的象征),位于阵前。他身披金线刺绣的华丽战袍,目光锐利地隔河望向燕军阵营中那面同样巨大的“李”字帅旗。
“李牧!可敢过河与我一战!”朗日松赞用吐蕃语高声挑战,声音通过身边力士的传递,滚过河面。
李牧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登上前锋高地。他远远望着对岸那耀武扬威的吐蕃赞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匹夫之勇。”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对左右下令:“不必理会。各军依计划,加固营垒。雷神砲,测距试射!”
他根本无意在敌军预设的战场,在敌军士气正盛的时候,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渡河作战。
燕军阵中,令旗挥动。早已准备就绪的格物院工匠和砲手们立刻忙碌起来。数十架轻型雷神砲被推至阵前,砲手们根据前方斥候汇报的距离,熟练地调整着砲梢的角度和配重。
“放!”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
“嘭!嘭!嘭!”沉闷的巨响接连响起,打破了战场短暂的寂静。数十个黑点从燕军阵中呼啸而出,划破天空,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越过那曲河,狠狠地砸向对岸吐蕃骑兵聚集的区域!
这不是为了造成多大杀伤,而是示威,是宣示!
轰!轰!轰!
石弹落地,溅起大片的泥土和碎草,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密集人群,但那巨大的声响和破坏力,让从未经历过此种攻击的吐蕃战马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阵型出现了一阵骚动。吐蕃骑兵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落地的石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朗日松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听说过燕军有这种能抛掷巨石的武器,但亲眼所见,感受截然不同。他试图激怒李牧过河野战,却被对方用这种超越认知的方式,狠狠地还以颜色。
“卑鄙的燕狗!只敢仗着器械之利吗!”他愤怒地咆哮,却无可奈何。让他率军渡河去冲击严阵以待的燕军坚固营垒?那无异于自杀。
一时间,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对峙。燕军凭借营垒和远程火力,稳坐钓鱼台。吐蕃军空有兵力优势和骑兵之利,却被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流和那种可怕的“雷霆”武器所阻隔,进退两难。
大非川,没有爆发想象中的骑兵对冲与血肉搏杀,反而形成了一道由技术、纪律和耐心构筑的无形之壁,牢牢地将吐蕃主力钉在了河对岸。
李牧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成功地将朗日松赞的主力吸引并牵制在此地,为另外两路大军的行动,创造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朗日松赞的御驾亲征,第一阵,便已落在了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