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质子与督军
天元十一年,七月初二,辰时。
燕军大营西侧辕门缓缓开启,前军乌尔衮部率先开拔,铁蹄踏起黄尘,如一支离弦的黑色箭镞,射向西方仍笼罩在晨雾中的原野。中军主力随后依次而动,旌旗招展,队伍绵延十数里,大地在整齐的步伐与隆隆车轮声中微微震颤。
就在大军开拔后约一个时辰,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护送着几辆覆盖着华丽毛毡的马车,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在燕军后卫部队的警戒线前停下。
为首一名中年安息贵族,身着绣有复杂家族纹章的锦袍,神色紧张中带着谦卑,正是米特拉达特的胞弟,奥罗德。他手中高举着一面代表和平与谈判的白色旗帜,以及米特拉达特的信物。
“在下奥罗德,奉家兄米特拉达特将军之命,特来拜见大燕监军殿下与元帅!并奉上将军诚意!”奥罗德用略显生硬的希腊语高声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消息迅速传至尚未拔营完毕的中军。蒙擎与姬朔略作商议,决定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帐中接见来使。
奥罗德被引入帐中,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鎏金木盒的随从,以及一个年约十五六岁、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少年——米特拉达特的次子,帕科罗斯。
“外臣奥罗德,叩见尊贵的监军殿下,元帅阁下!”奥罗德以手抚胸,深深躬身,行的却是类似东方的礼节,显然事先做过功课。少年帕科罗斯也跟随行礼,动作略显僵硬。
“免礼。”姬朔端坐主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米特拉达特将军遣阁下前来,所为何事?本监军与元帅的回信,将军可曾收到?”
奥罗德连忙道:“收到了,收到了!家兄对殿下与元帅的宽宏大量感激涕零,已然遵令行事!”他示意随从打开木盒。第一个盒中是一卷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边缘以金银线装饰,显得颇为贵重。第二个盒中,赫然是几枚带有安息王室徽记的令牌和几份染血的文书。
“此乃家兄命人连夜绘制的泰西封以东百里防务详图,”奥罗德亲自捧起地图,恭敬呈上,“标注了各处堡垒、驻军人数、将领姓名、粮草囤积点及主要水源。家兄特意注明,其中三处堡垒守将与其有旧,或可劝降……这些,”他指向第二个盒子,“是营中三名王室督军的令牌与部分往来文书,他们……已于昨夜‘突发急病’身亡。尸首已按贵军要求,交由贵军先前联络的使者验看。”
藤原清安上前,接过地图和令牌文书,仔细查验。地图绘制精细,标注密密麻麻,与燕军已掌握的情报多有印证,且提供了更多细节。令牌和文书也确凿无误。
蒙擎冷眼旁观,此时才缓缓开口:“地图与督军之事,暂且不论。米特拉达特将军答应南退五十里,并遣亲子为质,可曾做到?”
奥罗德身体微微一震,连忙拉过身后的少年:“此乃家兄次子帕科罗斯,聪慧忠厚,深得家兄喜爱。今特遣其随侍殿下与元帅左右,以表诚意!”他又补充道,“家兄主力已于昨日黄昏拔营,向南退去,此刻应已在五十里外。留下一座空营及部分不便携带的粮草器械,供贵军查验。”
少年帕科罗斯上前一步,再次行礼,用略显稚嫩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帕科罗斯奉父亲之命前来,愿听凭殿下与元帅差遣。”他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脊背。
姬朔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这孩子眼神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但并无奸猾之色。他放缓了语气:“起来吧。既来之,则安之。我大燕以礼待人,只要你父遵守约定,你在此便是客人,无需担忧。”
帕科罗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谢殿下。”
蒙擎对夏侯婴吩咐道:“派人去查验南边营寨,接收遗留物资。奥罗德,你回去告诉米特拉达特,他的诚意,我军收到了。令他谨守承诺,不得再与泰西封有任何形式的联络或支援。待我军攻破泰西封,自会依约论功行赏。帕科罗斯,暂且留在军中,由藤原长史安排起居,不可怠慢。”
“是!”奥罗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外臣定将元帅与殿下之言,一字不差带回!家兄绝不敢再有二心!”他又对帕科罗斯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听话云云,这才告退离去。
待奥罗德走后,帐内气氛稍缓。姬朔令藤原清安先将帕科罗斯带下去妥善安置,好生照看,既是以礼相待,也是实质性的监控。
“元帅以为,米特拉达特此次,有几分真心?”姬朔问道。
蒙擎走到悬挂起的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新增的标注:“地图详尽,非仓促可伪造,且与我军所知多有印证,应是真货。杀督军、退兵、质子,皆是实质性让步,可见其求生之切,亦可见阿尔达班已尽失地方贵族之心。米特拉达特此举,不仅是自救,恐怕也是做给其他观望的安息贵族看。”
“然其心仍存侥幸,”姬朔接口道,“遣次子而非长子为质,便是留有余地。其部南退,并未如约交出所有‘死忠将领’,所谓‘急病身亡’的督军,恐怕也只是最碍事的几个。他是想既不得罪我军,又不彻底断绝与安息旧主的关系,仍在观望最终胜负。”
“无妨。”蒙擎语气淡然,“本也没指望他真心归附。他能退兵让路,提供情报,杀几个督军,已然达到我军目的。至少通往泰西封的东南侧翼,暂时无忧。至于这质子……”他嘴角微扯,“好生养着便是。若米特拉达特安分,战后放归,亦显我天朝仁义。若其反复,这质子之首级,便是警示他人之物。”
姬朔轻轻颔首,对蒙擎的处置并无异议。乱世争雄,妇人之仁不可取,但堂堂正正的威慑与怀柔并举,方是王道。
“乌尔衮的前锋,今日能推进多远?”姬朔转换话题。
“依照计划,今日应前进四十里,扫清沿途零散哨卡,并探明第一处安息支撑点‘灰岩堡’的虚实。”蒙擎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根据米特拉达特提供的情报,此处驻军约三千,守将是个谨慎的老将,堡垒依山而建,扼守要道,强攻需费些力气。”
“是否考虑劝降?”姬朔问。
“可令藤原长史起草劝降文书,附上米特拉达特部退让的消息,由乌尔衮择机射入堡中。”蒙擎道,“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最好。若其不降,再以雷霆击之。我军器械充足,士气正旺,拔除此类据点,当不在话下。”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后勤调度与伤员安置事宜。夏侯婴前来汇报,查验南边空营属实,接收了一批粮草和完好器械,已补充入库。
午后,大军继续西进。帕科罗斯被安置在一辆有篷的马车上,由藤原清安指派的两名通译和一小队精干士兵“陪同”。少年起初颇为拘谨惶恐,但见燕军纪律严明,对他并无侮辱虐待,藤原清安又温言开解,告知其父只要信守承诺他便安全无虞,情绪才逐渐稳定下来,偶尔还会好奇地透过车窗缝隙,打量这支庞大而陌生的军队。
行进途中,斥候不断带回消息。乌尔衮部进展顺利,已清除数股安息游骑,并确认“灰岩堡”守军并无出堡野战的迹象,而是紧闭堡门,加紧防御。
傍晚,大军在一处有溪流经过的丘陵地带扎营。中军帐内,蒙擎与姬朔听取了乌尔衮派快马送回的报告。
“灰岩堡防御工事完备,劝降文书射入后,堡内并无回应,但亦未射箭抵抗。观其旗号,守备严密。”乌尔衮在信中写道,“末将已分兵监视该堡,主力绕行其南侧一道山隘,此路稍崎岖但可通行大队,已派工兵拓宽。建议主力明日不必强攻灰岩堡,可由此隘口通过,留一部监视即可。如此可节省时间,直插下一目标。”
蒙擎与姬朔对视一眼,均觉此策可行。阿尔达班设立这些支撑点的目的本就是迟滞,若逐个强攻,正中其下怀。绕过顽固据点,以机动和速度保持压力,才是上策。
“准乌尔衮所请。”蒙擎下令,“命田二郎部抽调五千人,接替乌尔衮部监视灰岩堡,围而不攻,断其外援即可。主力明日按乌尔衮探明路线,通过山隘,继续西进!”
夜色渐深,燕军大营灯火如星,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西方遥远的天际,似乎有隐约的灯火,那是更远处的安息据点,也可能是泰西封方向不眠的警惕目光。
帕科罗斯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里,听着帐外陌生的语言和脚步声,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来自东方的光滑玉佩——那是藤原清安今日赠予他“压惊”的小礼物。他想起父亲临行前复杂的眼神,想起叔父奥罗德的叮嘱,想起这座庞大军营中森严的秩序和那些士兵眼中冷冽的战意。
少年的心中充满了迷茫与对未来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不知道父亲的抉择是否正确,更不知道那座他只在节日时去过的、辉煌的泰西封城,能否抵挡住这股正滚滚而来的东方洪流。
质子西来,代表着一条退路的断绝,也象征着安息帝国内部防线的进一步瓦解。燕军的西进之路,在米特拉达特让开侧翼后,变得更为顺畅。真正的考验,将在更靠近泰西封的地方等待着他们。而此刻,无论是燕军将士,还是作为质子的少年,都只能在这历史洪流中,随着大军,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