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南鹿血战
辽东的夏日，带着雨林般的潮湿与闷热，笼罩着燕军对扶余南部重镇——南鹿栅城的围城营寨。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天气更加黏稠凝重。
乌覃虬髯贲张，一拳砸在粗糙的沙盘边缘，震得代表南鹿栅城的小木模型剧烈晃动。“这尉仇台，当真是属王八的！把这南鹿城修得跟他娘的铁桶一般，任凭咱们在外头如何敲打，就是缩头不出！“
李左车相较于乌覃的急躁，显得沉静许多，但紧蹙的眉头也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他伸手指点着沙盘上南鹿城的布局，声音平稳却带着锐利：“将军息怒。尉仇台以此城为南境锁钥，经营多年，自然固若金汤。背靠山崖，三面环水，唯有南面一道缓坡可供大军展开。城墙是夯土版筑，厚达数丈，墙上箭楼、望台林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内据细作回报，存粮可支一年。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此耗尽我军锐气，待我师老兵疲，或待东胡等部有所异动。“
“东胡……“乌覃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群骑马的狼崽子，确实不能不防。王上命我等打开东北门户，此城必须拿下，但也不能在此蹉跎太久，耗尽国力。“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将军，校尉，蓟城王命至！“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踏入帐内，恭敬地呈上密封的竹简。乌覃迫不及待地打开，与李左车一同观看。竹简上只有姬喜那熟悉而笃定的八字朱批：“正面佯攻，奇兵破局。“
八个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方向，却也带来了更具体的难题——如何在这座精心打造的坚城下“奇兵破局“？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强攻是下下之策，填进去多少性命也未必能撼动城墙。长期围困？时间与后勤的压力同样巨大。
李左车的手指再次划过沙盘上那条蜿蜒流过南鹿城西侧、作为其天然护城河的无名河流，沉吟道：“水源仍是关键。纵使其城内有井，此河亦是其生命线，用于饮马、洗涤，乃至一旦井水不足，便是后备。若能在此处做文章……“
乌覃摇头：“探马回报多次，河流入城处，设有粗大铁栅，水下亦暗设木桩铁蒺藜，守备森严，难以逾越。“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年轻匠师公输衍，此刻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将军，校尉。小人……小人以为，或可效法先贤，以'火'、'土'之法破之。“
“哦？“李左车目光转向他，“仔细道来。“
公输衍受到鼓励，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侃侃而谈：“火攻，乃扰敌良策。如今虽值夏季，然城中多为木制窝棚，粮仓亦多为草木结构。我军可于佯攻之时，架设'砲'（人力牵引抛石机），抛射浸满油脂、点燃的柴捆，亦可集中强弩，发射火箭，覆盖其城头及城内疑似粮仓、营房区域。不求尽焚，但求制造混乱，引其救火，分散守军兵力与注意力，疲其民，挫其锐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土攻，亦即地道之法。南鹿城南门外地势相对开阔，土质尚可。我可督造'轒辒车'（四轮无底木车，蒙以生牛皮，士兵在内掘土作业，可避矢石），掩护工兵掘进，直抵城墙之下。目标非为直接掘塌城墙，而是掘至其城门楼下，以巨木撑持，再焚毁巨木，或可撼动其城门楼结构，制造突破口！“
乌覃听得眼神微亮，但仍有顾虑：“掘地道耗时日久，动静不小，守将岂会坐视不理？若其遣兵出城破坏，或于城内挖掘横壕拦截，又如之奈何？“
“故而需要'佯攻'为其正名！“李左车接口道，思路已被彻底打开，“将军可率主力，昼夜不停，轮番猛攻南门及东、西两翼水门，声势务必要大，让守将确信我军意图在于强攻破门，无暇他顾。如此，我地道掘进之声，便可掩于战鼓轰鸣、喊杀震天之下。即便其有所察觉，在将军猛攻之下，他也难以分出太多兵力出城反击。“
他目光炯炯，又补充了一条疑兵之计：“同时，公输先生所言河流铁栅，亦非无懈可击。我可打造数具强力绞盘与钩索，选派善泅死士，趁夜潜至栅下，以重索系牢铁栅，再由岸上牛马或军士奋力拉拽！此举不为彻底破坏，只为制造巨响与震动，佯装试图从水路突破，进一步迷惑守军，使其不知我军真正主攻方向！“
“好一个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乌覃抚掌大喝，脸上终于露出了决断的神色，“便依此计！李校尉，你心思缜密，负责统筹地道掘进与河流疑兵之事，公输先生及所有匠作、工兵，皆由你调遣！所需轒辒车、钩索绞盘等物，全力赶制！本将亲率大军，在南门给扶余人演一出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大戏！“
他看向李左车与公输衍，目光灼灼：“此战关乎我大燕能否打开东北门户，成败系于二位！若能成功，你二人当居首功！若有不测……“他声音沉了下来，“我乌覃，必奏明王上，厚恤家小，永世不忘！“
“末将（小人）必竭尽全力，不负王命，不负将军所托！“李左车与公输衍肃然躬身，齐声应诺。
军令既下，整个燕军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乌覃坐镇中军，调兵遣将，将大量的楼车、临冲、云梯推至前沿，旌旗蔽日，战鼓日夜不息，操练呐喊声震天动地，营造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强攻态势。
而在营寨后方相对隐蔽的区域，李左车与公输衍则带领着工兵和匠人们，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作业。一片片林木被砍伐，打造成轒辒车的骨架，蒙上浸湿的坚韧牛皮；巨大的绞盘被组装起来，盘绕着孩童手臂粗细的麻索；精选出来的矿工出身或善于土工作业的士卒，在李左车的指挥下，于远离城墙视线的隐蔽处，开始向下挖掘地道入口，挖掘出来的泥土则被迅速运走处理，不留痕迹。
公输衍更是发挥其巧思，改进了抛石机，使其能更精准地抛射火弹。他还设计了一种简易的“火箭匣“，可同时发射多支火箭，增强火攻的覆盖面积和突然性。
蓟城，王宫之中。
姬喜看着乌覃和李左车联名送来的、详细阐述了“火攻、地道、疑兵“三策并进的作战计划，微微颔首。他提笔蘸墨，在计划的末尾批下二字：
“准。慎。“
他批准了这个完全基于战国时代技术条件的、充满了智慧与凶险的计划，同时也提醒前线将领，务必谨慎行事，此战目标在于夺取战略支点，而非急于求成，消耗过大。
与此同时，秦国，咸阳宫。
宏伟的宫殿深处，年仅九岁的秦王嬴政端坐于王位之上，身形尚显稚嫩，但其目光已初具超越年龄的沉静。真正的国政大权，掌握在位列群臣之首的相国、被嬴政尊称为“仲父“的吕不韦手中。
吕不韦正手持玉圭，向王座上的少年秦王和垂帘之后的赵太后禀报四方动态：“……北疆边报，燕国新君姬喜，似不安于现状，正调集兵马车粮，意欲往辽东用兵，与那扶余部族争夺边鄙之地。“
年幼的嬴政安静地听着，并未立刻发言，只是目光微微转向悬挂于殿侧的巨幅九州舆图，在那片标记为“燕“的东北区域略有停留。
垂帘后，赵太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与不解：“哦？燕国不去忧心如何巩固易水防线，以抗我大秦兵锋，反倒有闲心去那苦寒不毛之地与蛮夷争斗？“
吕不韦微微一笑，神色中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太后明鉴。辽东之地，林莽丛生，部族混杂，得其地不足以增赋，得其民不足以强兵。燕人舍近求远，虚耗国力于边鄙，于我大秦东出之势，实为利好。可使其无暇南顾，减轻我军侧翼之忧。“
此时，一位身着戎装、气度沉稳的将领出列，此人正是日后威震天下的名将王翦，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位正努力积累军功、崭露头角的秦国中级将领。他声音洪亮地补充道：“相国所言极是。臣观燕军动向，其力用于北，则必弱于南。我军当前首要之敌，仍是赵国。应继续加大对赵压力，使其疲于奔命。“此时，赵国那位令秦国头疼的名将李牧，正长期镇守代郡防御匈奴，尚未在对抗秦国的战场上展现其绝世才华。
吕不韦赞许地看了一眼王翦，随后对嬴政和太后总结道：“王翦将军所言甚是。既如此，可令顿弱之人，稍加留意燕国动向即可。我大秦重心，仍在于削弱三晋，尤其是赵国。待其力竭，便可雷霆一击。“
年幼的嬴政至此，才微微颔首，用尚带童音却已初具威仪的语调说道：“便依仲父与将军之议。“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舆图，将“燕“与“辽东“暂时置于视野的边缘。此时他心中所念，是近在咫尺的赵国，而非远在东北的那个看似走入歧途的邻居。
时间一天天过去，燕军南门外的佯攻越来越逼真，甚至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真正攀城攻击，虽然被击退，却也让南鹿守军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守将的注意力，完全被乌覃这支“明棋“所吸引。
而在黑暗的地道深处，燕军工兵们汗流浃背，凭借着微弱的油灯照明，一米一米地向南鹿城的城墙根基掘进。在地面上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喊杀声掩护下，锄镐与泥土的摩擦声，微不可闻。
决战的气息，随着地道深度的延伸和河边那蓄势待发的绞盘，愈发浓烈地弥漫在南鹿城的空气之中。燕国这台战争机器，正以其日益纯熟的战术组合，向着打开东北亚霸业大门的第一道关卡，发起了无声却致命的冲击。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