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兵入邯郸
姬喜率领的北燕别部,并未大张旗鼓,而是选择了相对隐秘的路线,穿越燕山隘口,经代郡,南下进入赵国腹地。即便如此,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与步兵弩手混合部队,护卫着明显的王驾仪仗,其行踪根本无法完全掩盖。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赵国朝野。
“燕王亲至?”
邯郸城内,赵王迁闻报,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此时赵国正承受着秦国越来越大的军事压力,西线战事吃紧,国内因连年征战而民生凋敝,权臣郭开把持朝政,排挤良将。燕王在此刻亲率精锐南下,意欲何为?是雪中送炭,还是别有图谋?
“大王,”郭开揣度着赵王的心思,细声慢语道,“燕国僻处北疆,素来畏秦如虎。今其王突然亲至,恐非善意。或是见我国与秦相持,欲来分一杯羹?或是惧秦灭赵后兵锋北指,故先行示好,以求自保?依臣之见,当谨慎接待,严加防范,不可使其窥我虚实。”
赵王迁本就优柔寡断,闻言更是疑虑重重。
然而,与朝堂的猜忌不同,另一个人对此消息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漳水前线,李牧大营。
年近花甲的老将李牧,刚刚击退了一次秦军王翦所部的试探性进攻。他卸下染血的甲胄,便接到了燕王姬喜即将抵达邯郸的急报。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骤然亮起一道精光。
“燕王……亲自来了?”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粗糙的军事舆图上划过燕国来的方向,“好!来的好!”
副将司马尚有些不解:“将军,燕国素来弱小,其王此来,无非是观风望色,或为自保,能有何助益?朝中郭开等人,只怕还会多方掣肘。”
李牧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司马,你看的不够深。这位燕王,与以往不同。他能在数年之内平定东胡,融合胡汉,使北疆稳固,绝非庸主。他此时亲至,绝非仅仅为了观风色。他带来的那几千精锐,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其心意,其眼光,或许……正是我赵国此刻最需要的东西之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少,他是一个可以真正谈谈兵事,谈谈天下大势的人。”
他立刻唤来亲信,低声嘱咐:“派人去迎,不,你亲自去!避开郭开的耳目,传我的话给燕王:邯郸水深,恐非叙话之地。牧,在漳水大营,恭候燕王大驾,愿与王上,观兵论势。”
与此同时,姬喜的车驾已抵达邯郸郊外。赵王迁终究不敢怠慢一国之君,派出了符合诸侯身份的仪仗队伍前来迎接,由郭开亲自出面,将姬喜一行迎入邯郸城内,安置在精心准备的馆驿之中。
馆驿奢华,礼节周到,但姬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审视与戒备。郭开言语之间,不断试探燕军南下的真实意图,以及燕国对赵国的“诚意”有多大,能提供多少实质性的援助。
姬喜应对得体,既表达了燕赵唇齿相依之意,承诺提供一批军械粮秣作为支援,却又巧妙地回避了直接派大军参战的问题,只言此行主要为“观摩学习”,“了解强秦战法,以备将来”。这让郭开既有些失望,又似乎松了口气——只要燕国不是来抢夺主导权或者趁火打劫的,便好。
当夜,司马尚秘密来访,带来了李牧的口信。
姬喜屏退左右,只留乌覃在侧。听完司马尚的转达,姬喜脸上露出了抵达邯郸后的第一丝真正笑意。
“李将军知我。”他对乌覃道,随即对司马尚郑重说道,“请回复李将军,姬喜必当赴约。邯郸虽好,非论兵之地。寡人亦久仰李将军威名,渴盼一见。”
次日,姬喜以“巡视友军,慰问将士”为由,向赵王提出欲往漳水前线一行。赵王迁在郭开的暗示下,本有些犹豫,但姬喜态度坚决,且理由正当,加之李牧在军中的威望,赵王最终勉强同意,但派了一支人数不少的赵军“护送”,实为监视。
姬喜不以为意,只带了部分北燕别部精锐,以及乌覃等少数将领,脱离大队,轻车简从,直奔漳水李牧大营而去。
当姬喜的车驾抵达漳水赵军大营时,李牧已亲自率麾下主要将领,在营门外迎候。没有邯郸那套虚浮的礼节,只有军人之间的干脆利落。
李牧身着普通将领的甲胄,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动。他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姿如松,眼神沉静如渊,自有一股历经百战、岿然不动的气势。
姬喜下车,同样未摆王者架子,快步上前。
“燕国姬喜,见过李将军!”他率先拱手。
李牧抱拳还礼,目光在姬喜身上迅速扫过,看到他一身利落戎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王亲临险地,牧,感佩。营中简陋,请大王入内叙话。”
两人并肩走入大营。姬喜注意到,李牧的军营布置得极有章法,壁垒森严,哨卡林立,士卒虽面带疲色,但眼神警惕,行动有序,与邯郸城内那股奢靡颓废之气截然不同。
进入中军大帐,摒退左右,只留乌覃与司马尚在外守卫。
帐内,一幅巨大的赵国西境舆图悬挂中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李牧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指向舆图:“大王请看,此乃当下局势。王翦主力在此,杨端和部在此,桓齮游骑活动于此区域。秦军势大,稳扎稳打,不求速胜,意在消耗我军力,寻找破绽。”
姬喜凝神细观,心中凛然。秦军的部署,果然如郑高情报所言,深得“形”与“势”之要诀,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大网。
“将军以为,当下之局,关键在何处?”姬喜问道。
李牧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井陉关方向:“关键在粮道,在士气,更在……邯郸。”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无奈。
姬喜默然。他明白李牧的意思。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却朝政混乱,谗言四起,粮草补给时断时续,如何能持久?
“寡人此行,带来弩箭三千具,粮五千石,虽杯水车薪,亦是心意。”姬喜道,“此外,我燕军愿在前线择机与秦军小规模接战,一则助将军缓解压力,二则……”他看向李牧,“亦想亲身体验,验证我燕国新军,与天下强军,差距几何。”
李牧深深看了姬喜一眼,没有追问燕国新军细节,而是点了点头:“大王有心了。牧,代前线将士谢过。与秦军接战之事,需仔细谋划,寻合适战机,方可行动,避免无谓损失。”
两人就在这弥漫着淡淡皮革与汗水气息的军帐之中,对着舆图,就秦军战术、赵军应对、天下大势,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深入交谈。没有虚礼,没有试探,只有两位深知局势严峻的统帅之间,基于现实与理性的探讨。
直到夕阳西下,司马尚入内提醒,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临别时,李牧将姬喜送至营门,忽然低声道:“大王志存高远,非常人可及。赵国……气数恐难久长。他日若事不可为,望大王……能存续华夏一丝血脉。”
姬喜心头一震,看向李牧。老将军眼中是一片看透世事的平静与悲凉。
“将军……”姬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一抱拳,“保重!”
离开漳水大营,回望那片在暮色中更显肃杀的连绵营垒,姬喜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他看到了忠勇,看到了才华,也看到了一个帝国无可挽回的倾颓之势。
而他的北燕别部,即将在这片巨大的漩涡边缘,投下一颗试探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