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萍末,风满楼
龙城王宫,烛火彻夜未熄。
姬喜独坐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指尖在代表白桦部的标记上反复摩挲。徐医官带回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白桦部的态度,比预想中更为松动,这无疑是绝佳的突破口。然而,他深知,林海深处的博弈,绝非如此简单。
“尉缭,”他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你以为,白桦部此番松动,是真心归附,还是缓兵之计?”
尉缭的身影从烛光阴影中缓步走出,面容在跳动的火焰下显得愈发深邃:“大王,白桦部小族,求存而已。萨满婆婆允诺通商,是看重我盐铁布帛与医药;其首领犹豫归附,是畏惧虎纹、黑水之报复,亦在观望我大燕实力与诚意。此刻,他们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施加恰当之力,可使其为我所用;力道过猛,或恐崩断。”
“恰当之力……”姬喜沉吟,目光锐利如鹰,“乌覃在东线已立稳脚跟,仆多所部亦加紧操练。这力,该如何施?”
“示之以威,怀之以德。”尉缭指向舆图上白桦部以北、那片标记着狰狞虎头图案的区域,“虎纹部彪悍,与白桦部素有猎场之争,乃其心腹之患。若我军能在此方向,稍展锋芒,不必大动干戈,只需让白桦部看到,我大燕有庇护其免受强邻欺凌之力,其归附之心,自会坚定。”
姬喜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正是。且此举,亦可试探虎纹部虚实,震慑周边宵小。”尉缭颔首,“同时,对白桦部,当继续施恩。徐医官此番立下大功,可令其再备厚礼,三日后依约前往。所携物资,除盐铁布帛外,可增派精通农事之老农,携带耐寒粮种,助其垦殖。让其民既得贸易之利,又见安居之望。”
“善!”姬喜抚掌,“便依此策。传令仆多,遴选锐士,前出至白桦部与虎纹部交界地带,寻机‘演练’,动静不妨大些。另,命徐医官及农事吏,备齐物资,三日后出发,务必使白桦部感受到我大燕之诚意与力量。”
“诺。”
命令迅速下达。龙城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一队队精锐斥候被补充至仆多麾下,携带着强弩与信号焰火,如同幽灵般潜入北部林海。而府库之中,更多的物资被清点出来,打包上车。
三日后,徐医官与文吏再次出发,队伍规模较前次更为庞大,除了护卫骑士,还多了几名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老农。他们携带着的,不仅是生存物资,更是改变生活方式的希望。
与此同时,仆多亲率一支三百人的精锐,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白桦部与虎纹部传统猎场交错的边缘地带。他们没有主动攻击,只是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伐木立栅,构筑起一个简易的前哨营地。每日,营地中都会传出整齐的操练呼喝,强弩试射的崩鸣声,更是刻意传得极远。
这举动,果然引起了虎纹部的警惕。几股虎纹部的游骑开始在外围逡巡,远远窥探,却慑于燕军严整的军容和那令人心悸的弩箭破空声,不敢轻易靠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回了白桦部。
萨满婆婆听着族中年轻猎手带回的、关于“燕军在边界立营,虎纹崽子们只敢远远看着”的消息,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捻动骨珠的手指,微微加快了些许。
当徐医官与农事吏的队伍再次抵达白桦部谷地时,他们感受到的氛围已与上次截然不同。族人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少了许多戒备,多了几分好奇,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期待。那几名老农立刻被请去查看谷地中的土壤,他们抓起一把黑土,捻了捻,又看了看水源,用生硬的、夹杂着手势的言语,与白桦部的长者交流起来。
徐医官则再次与萨满婆婆坐到了一起。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多中原的成药,以及月歌亲笔整理的一些常见病症防治之法。萨满婆婆也拿出了几样她珍藏的、用于治疗严重外伤和驱除瘴气的独门草药,交换条件,则是希望徐医官能多留几日,为部族中几位缠绵病榻的老人诊治。
通商的口子,就在这医术与农事的交流中,被彻底撕开。白桦部的皮毛、药材,开始被允许用来交换燕国的盐铁。而那支驻扎在边界、震慑着虎纹部的燕军,则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让白桦部的首领和长老们,在后续关于是否正式归附的争论中,天平逐渐倾斜。
龙城内,姬喜听着尉缭关于北面进展的汇报,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一次,他的视线越过了白桦部,投向了更北方那片代表着虎纹部和黑水部的、更为浓重的墨绿。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他低声自语,指尖在虎纹部的标记上轻轻一叩,“接下来,该会一会这些真正的林中猛虎了。”
殿外,龙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线处悄然汇聚。白山黑水的棋局,随着白桦部这枚棋子的落下,已悄然进入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