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王使临边

冰雪初融，饶乐水畔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北疆的春天在肃杀之后，终于携着暖意姗姗来迟。也正在此时，一队打着玄色王旗、护卫森严的仪仗，沿着新修葺的驰道，抵达了龙城。

来者是燕王特使，上大夫曲阳。他不仅是姬喜的心腹重臣，更是推行新政的得力干将，地位尊崇，由他前来，足见蓟城对北疆的重视。

尉缭率北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仪式庄重而简朴，符合姬喜一贯的务实风格。曲阳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举止间透着文臣的雅致与久居上位的从容。他与尉缭、李左车等将领寒暄后，目光便落在了站在文官序列前方的月歌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安北君了。”曲阳微笑着拱手，态度客气而带着审视。

月歌敛衽还礼，姿态从容：“月歌参见上大夫。”

“安北君不必多礼。”曲阳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眼前女子，素衣淡妆，气度沉静，与传闻中那个能助军破敌、安定疫病的“圣女”形象颇有不同，更添几分令人心折的沉稳风范。

入城后，曲阳并未急于休息，而是在尉缭等人的陪同下，巡视了龙城的屯垦营、匠作坊、以及焕然一新的医士学舍。他看得仔细，问得也详尽，尤其对统一度量衡后在榷场贸易中带来的便利，以及医士在基层防治疫病的作用表现了浓厚的兴趣。

翌日，都护府正堂，曲阳代表王庭，正式召见北疆主要官员及归附部落首领代表，宣读了姬喜的嘉勉诏书，并对有功人员进行赏赐。场面盛大，气氛热烈。

仪式结束后，曲阳特意吩咐：“安北君请留步，本官奉王命，有些医药民生之事，还需当面请教。”

众人退去，堂内只剩下曲阳、尉缭、李左车与月歌四人，气氛变得更为正式和专注。

“安北君，”曲阳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考较的意味，“大王于蓟城，甚为关切北疆生民之安。闻安北君不仅精于医道，于民情政事亦多有体察。本官此行，大王特意嘱咐，欲知北地医药推行之实效，以及……胡汉杂处，生息繁衍之中，可有何亟待解决之难题？”

这是一个开放而深入的问题，涵盖了月歌的主要职责范围，也考验着她对北疆整体状况的把握。

月歌微微垂首，略一思索，便清晰应答：“回上大夫。北疆医药之事，赖大王洪福，都督支持，如今已初步建成体系。龙城有学舍培育医士，各郡县设有医署，寻常疾病已可得及时诊治。去岁寒热症流行，得益于此前布置，得以快速控制，民众伤亡远低于往年。此乃体系之力，非月歌一人之功。”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生息繁衍之难题……确有一二。其一，北地苦寒，妇人生产风险本就高于中原，加之部分偏远部落旧俗，于孕产照料多有欠缺，产妇与婴孩夭折率仍偏高。月歌已命医士学舍增设妇幼医科，专授此道，并编撰简易孕产养护册子，由识字的医士或族人带回部落宣讲，然收效尚需时日。”

“其二，”她抬起眼，目光坦诚，“胡汉通婚者日多，此乃融合之喜。然其后代户籍、田宅继承，乃至部族归属，有时亦生龃龉。虽《北疆律》有大略规定，然具体执行之中，仍需地方官吏明察秋毫，秉持‘法度之公’，方能不伤和睦之心。”

她的回答，既有整体成果的汇报，也有具体问题的指出，更有解决思路的提供。不回避困难，不夸大功绩，思路清晰，务实恳切。

曲阳认真听着，不时微微颔首。他注意到，月歌在提及“法度之公”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显然对此有着深刻的认同。待月歌说完，他抚须沉吟片刻，方道：“安北君所言，切中肯綮。妇幼之安，关乎人口滋生；融合之细，关乎长治久安。此二事，本官归蓟后，必当禀明大王，或可于《燕律新编》中再行细化，或可于考课地方官吏时，增为此类标准。”

他看向月歌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更浓：“安北君身处北疆，能见微知著，心系生民，实乃北疆之福，大王得人矣。”

这番评价，分量极重。尉缭与李左车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月歌此番应对，已然在曲阳心中，也在蓟城王庭那里，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月歌微微躬身：“上大夫过誉，月歌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问对结束，月歌告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曲阳对尉缭感叹道：“都督麾下，文武济济，连安北君一女子，亦有如此见识与胸襟，北疆安能不定？”

尉缭淡然一笑：“此乃大王识人之明。”

曲阳的到来与这次正式的问对，如同一阵春风，不仅带来了王庭的肯定，也更将月歌的才能与地位，清晰地映入了蓟城的视野。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安北君”，而是在燕国统治体系中，真正拥有了话语权与影响力的实权人物。而这一切，也通过曲阳的渠道，更为具体地传回了那位深居蓟宫的燕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