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猎狼野马原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野马原上薄雾弥漫，沾湿了牧草的叶片，也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李左车依照尉缭将令，亲率一千五百名精锐步骑，在天亮前便已抵达野马原边缘。他命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兵器马匹，自己则登上一处稍高的草丘，极目远眺。晨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猩红的披风，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意，只有猎人步入猎场前的专注与冷静。
“将军，乌覃将军的斥候最后一次传讯，赤兀惕所部已在西北二十里外扎营，预计日出后便会进入野马原。”副将低声禀报。
“知道了。”李左车点点头，“传令下去，前出三个百人队，以疏散队形向前巡弋，多打旗帜，弄出些动静来。主力随后跟进，保持距离。”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块最诱人的诱饵，既要让赤兀惕看到，又要确保在狼群扑上来时，能及时脱身。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广袤的草原。雾气渐渐消散，视野变得开阔。李左车派出的前队旗帜招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几乎是在同时，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扬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如同平地升起的黄云。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轻微震颤。无数黑点出现在视野尽头，迅速扩大，汇聚成一片汹涌而来的骑兵浪潮！东胡人特有的皮帽和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为首那面狰狞的狼头大纛，不是赤兀惕又是谁？
“来了！”李左车瞳孔微缩，赤兀惕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急！
“前队接敌！依照预定方案，交替掩护，向黑石坳方向撤退！”他厉声下令，声音穿透了逐渐响起的马蹄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燕军前队的三百士卒面对汹涌而来的数千胡骑，没有丝毫慌乱。弩手们迅速依托草丘、石堆列阵，在军官的口令下，射出几轮稀疏但精准的弩箭，射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胡骑，稍稍迟滞了敌军的冲锋势头。随即，他们便与身后的友军一起，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开始向后撤退。
赤兀惕一马当先，脸上那道刀疤因兴奋而扭曲。他看到了前方那些“惊慌失措”的燕军，看到了他们“狼狈”后撤的队形。
“儿郎们！看到了吗？燕人怕了！追上去！碾碎他们！用他们的头颅，洗刷柳城的耻辱！”他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身后的山戎骑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李左车所部猛扑过去。他们仗着马快，不断从两翼包抄，试图将这支“孤军”彻底合围。
李左车冷静地指挥着部队，且战且退。他充分利用野马原上那些干涸的河床和起伏的草丘，一次次组织起小规模的反突击，或是用强弩进行阻击，不断给追击的东胡骑兵放血。燕军士卒训练有素，虽在后退，但阵型不乱，给东胡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这种“难啃”的感觉，更加激怒了赤兀惕。他认定了这是燕军的主力前锋，只要吃掉他们，就是一场大胜！他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不顾队形有些脱节，一心想要追上并全歼李左车。
双方一追一逃，战场逐渐向着野马原东南部的黑石坳方向转移。
黑石坳，因裸露的黑色岩石而得名，是一处喇叭口状的地形。入口宽阔，内部却逐渐收窄，两侧是并不算高但颇为陡峭的石坡，长满了灌木。
此刻，在两侧石坡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仆多和他麾下的弩兵们，正如同石雕般潜伏着。他们身上盖着伪装，强弩早已上弦，冰冷的弩箭对准了下方的谷地。那二十架需要数人操作的床弩，也被巧妙地隐藏在制高点的岩石后方，巨大的弩枪在阴影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整个黑石坳，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仆多趴在最前沿的一块岩石后，鹰隼般的眼睛透过草丛的缝隙，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马蹄声，能感受到大地传来的震动。他的手心因为兴奋而微微出汗，但握弩的手却稳如磐石。
终于，李左车那一身显眼的甲胄和猩红披风出现在了谷口。他率领的部队看起来更加“狼狈”，队形也更为松散，加速向谷内撤来。而在他们身后，烟尘冲天，赤兀惕的狼头大纛清晰可见，数千东胡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紧追不舍，争先恐后地涌入黑石坳！
“准备……”仆多压低了声音，命令通过手势迅速传递下去。所有弩兵都将脸颊贴近了弩臂，手指轻轻搭在了悬刀（扳机）上。
李左车率部穿过弩兵的伏击区，头也不回地向谷底深处“逃去”。而东胡骑兵则毫无防备地涌入了这片死亡地带。因为谷地收窄，他们的队形不可避免地变得拥挤起来。
就是现在！
仆多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下手！
“放箭！”
一声令下，如同死神敲响了丧钟！
“嗡——！”
首先发难的是那二十架床弩！粗如儿臂的巨型弩枪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来自地狱的标枪，猛地扎入东胡骑兵最密集的区域！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弩枪往往能连续洞穿数人、数马，留下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肉通道！
紧接着，两侧坡地上千张蹶张弩同时击发！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又像是钢铁打造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泼洒进拥挤的东胡军阵中！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队形，燕军弩兵几乎不需要瞄准，箭矢落下之处，必有一片东胡骑兵惨叫着跌落马下！
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将东胡人打懵了。谷地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场，战马的悲鸣、伤兵的哀嚎、箭矢入肉的闷响、以及垂死者的绝望呼喊交织在一起。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队伍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有埋伏！中计了！”赤兀惕目眦欲裂，挥舞弯刀格开几支射向他的弩箭，声嘶力竭地大喊，“撤退！快撤出去！”
然而，进来容易出去难。谷口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乌覃率领的前军部队，他们用车辆和弓弩组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死死堵住了东胡人的退路。
与此同时，黑石坳的出口方向（东南），低沉而威严的进攻号角声冲天而起！一面巨大的“尉”字帅旗和燕国玄鸟王旗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移动的森林，尉缭亲率的主力大军，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着陷入绝境的东胡骑兵，碾压过来！
前有坚壁，后有追兵，两侧是致命的箭雨。
赤兀惕和他麾下的三千山戎精锐，已然陷入了尉缭精心为他们准备的、插翅难逃的天罗地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