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庙堂之言
长乐宫内，熏香袅袅，气氛却不如往日平和。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手持一盏温汤，并未饮用，只是静静地看着步入殿内的姬喜。
“儿臣参见母后。”姬喜依礼参拜，神色恭谨。
“太子来了，”太后放下汤盏，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坐吧。近日操劳国事，瞧着清减了些。”
“谢母后关怀，为国分忧，是儿臣本分。”姬喜在下首坐定，心知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太后话锋微转：“本分固然要紧，但亦需顾及朝野物议。近日，宗正卿与几位老臣先后入宫，言语间颇多忧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姬喜：“其一，言你设立诸多新职，如那东宫侍讲、参军祭酒、器造署丞，乃至女子顾问，擢拔之人或来历不明，或身份卑微，或乃至非我燕人，有违祖制，搅乱朝纲。其二，北境增兵，器造署耗费大量铜铁木材，国库本不充盈，如此劳民伤财，恐非善政。太子，对此，你有何说辞？”
言辞不算激烈，但句句指向核心，压力如山般袭来。
姬喜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道：“母后明鉴。所谓祖制，亦是先王为强燕国而定。然时移世易，强秦虎视于西，东胡环伺于北，若一味拘泥旧制，不纳新血，不用新法，燕国何以自强？儿臣所用之人，皆经考校，曲阳之智、尉缭之谋、宁钧之巧、淳于婉之算，皆为国所需之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出身、性别而弃才不用，岂非自断臂膀？”
他见太后不语，继续道：“至于北境增兵、军械耗费，母后岂不闻‘忘战必危’？秦人假商队之名，行窥探之实，更资助东胡军械，其心叵测！若我燕国不示以强硬，不速整武备，恐今日节省之铜铁，来日便成秦人、胡人屠戮我燕国子民之兵刃！此时耗费，是为避免日后国破家亡之更大耗费！儿臣所为，非为好大喜功，实为未雨绸缪，不得已而为之！”
他语气诚恳，逻辑清晰，将外部危机与内部改革的必要性紧密联系起来。
太后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凤榻扶手，良久，方缓缓道：“太子之言，不无道理。然，朝堂非东宫，治国非弈棋。老臣们之顾虑，亦非全无因由。他们代表的是燕国世族、是多年维系国祚之根基。若一味强推，引得朝局动荡，人心背离，纵有良策，亦难施行。”
这便是政治的现实。太后在提醒他，权力需要平衡，改革需要共识，至少是表面的共识。
“儿臣明白。”姬喜躬身，“儿臣并非要尽弃老臣，只是希望能在存续国本之余，引入活水，增强国力。日后行事，定当更加注重与诸位大臣沟通，阐明利害，以求共识。”
他放低了姿态，给出了缓和的空间。强硬需要，但适当的妥协和策略性的后退，同样是政治智慧。
太后神色稍霁，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记住，你是太子，是燕国未来的王，不仅要谋事，更要谋人。平衡各方，稳固朝局，亦是你的责任。”她话中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还有，”太后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近日齐国那边，似有些异动，边境贸易摩擦增多，齐王还遣使送来国书，言语间对我燕国近期‘招贤纳士、整军经武’之举，‘表示关切’。太子，邦交之事，亦需谨慎，莫要四面树敌。”
姬喜心中凛然。秦国的挑拨，果然已经开始生效了！齐国这是被秦人当枪使，来试探和施压了。
“谢母后提醒，儿臣会妥善处理齐国之事务。”
从长乐宫出来，姬喜并未感到轻松。太后的态度很明确：支持改革，但反对激进；认可危机，但强调平衡。她既是助力，也是掣肘。而齐国的介入，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加棘手。
回到东宫，他立刻召见曲阳和尉缭，将太后之言与齐国动向告知。
尉缭听后，冷静分析：“太后之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殿下确需安抚老臣，至少暂时不能与其彻底决裂。可择一二无关紧要之位，予守旧派子弟，以示怀柔。至于齐国……其国策向来摇摆，畏秦如虎，又贪图小利。此番‘关切’，无非是受秦煽动，兼且惧我燕国崛起，分其东帝虚名。可遣能言善辩之使，携重礼往齐，陈说利害，强调燕齐乃唇齿之邦，当共抗强秦，至少……要稳住齐国，使其不敢轻易与我开启边衅。”
曲阳补充道：“尉缭先生所言极是。此外，或可放出风声，言我燕国新得之才，主要意在抵御胡患、梳理内政，绝无西进或东顾之意。同时，殿下可亲自接见几位宗室元老，听取其‘谏言’，稍作让步，以安其心。”
“示弱？怀柔？”姬喜沉吟。这并非他本性所愿，但确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也罢，便依二位先生之策。曲先生，怀柔老臣、遣使齐国之事，由你统筹。尉缭先生，密切关注北境与西秦动向，军备之事，绝不能因朝堂纷争而放缓！”
“臣等领命！”
就在姬喜试图稳住内外局面时，高渐再次送来一封密报，来自乌氏商队更深层的探查：
“殿下，乌覃急报。经多方查证，秦人寻找前朝余孽，目标疑似指向一自称‘公子职’之后人。据传此人流亡在代地，与赵国权贵有所往来，且……与燕国内部某些失意宗室，或有暗中联络。”
公子职！那是燕国历史上一位曾有贤名的公子，在子之之乱中失败流亡。他的后人……
姬喜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内部的暗流，不仅来自守旧派，还可能牵扯到前朝恩怨，甚至通敌叛国！
秦人的棋，下得又深又狠。而他的燕国，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修补的破船，不仅要抵挡明面上的风浪，还要警惕水下隐藏的暗礁。
“查！”姬喜只对高渐说了一个字，冰冷彻骨。
庙堂之上的言语机锋，与阴影之下的刀光剑影，已然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