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赞普的抉择

大非川，那曲河畔，王帐之内。

朗日松赞死死攥着那份来自雅隆河谷、字迹潦草甚至沾染了烟灰的紧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臂微微颤抖。他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雄狮。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终于爆发出来，猛地将手中的羊皮纸狠狠掼在地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数万大军，竟能让燕贼如入无人之境，践踏我吐蕃腹心！雅隆河谷的守将是干什么吃的！那些头人、贵族，都死光了吗？！”

王帐内的吐蕃文武大臣们噤若寒蝉，纷纷垂下头颅，不敢直视赞普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恐慌。雅隆河谷遇袭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冰，瞬间冻结了之前因赞普亲征而提振起来的士气。

“赞普息怒！”一位年老持重的大臣硬着头皮出列，“当务之急，是尽快应对。雅隆河谷乃我粮仓重地，绝不容有失。若粮道被断，我军在此与李牧对峙，不战自溃啊！”

“本王难道不知吗？！”朗日松赞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瞪着他，“可如何应对？李牧十五万大军就在河对岸虎视眈眈！我军若分兵回援，他立刻便会渡河强攻！届时首尾难顾，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烦躁地在王帐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两难抉择：固守，则腹背受敌，粮草不济；回援，则正面防线崩溃，可能被李牧一举击穿。

“或许……可遣一员大将，率部分精锐轻骑，星夜兼程回援雅隆，速战速决，剿灭那股燕军流寇？”另一位将领试探着提议。

“速战速决？”朗日松赞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支从东面冒出来的燕军，领兵的绝非寻常之辈！他们不与我正面交战，专事破坏，行动如风，分明是想搅乱我军后方，牵制我军主力！派少了兵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派多了……”他看了一眼河对岸那连绵的燕军营垒，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牛油灯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朗日松赞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回铺着雪豹皮的宝座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冷静所取代。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大军……拔营。”

帐内众人皆惊，愕然抬头。

“赞普！不可啊！此时退兵，军心必然大乱！李牧若趁机掩杀……”

“不退？难道要在这里，等着饿死，或者被燕军前后夹击吗？”朗日松赞打断了下属的劝阻，语气冰冷，“雅隆河谷必须夺回，粮道必须打通！这是根基！失了根基，在此地与李牧对峙再久，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做出了他执政以来最为痛苦，也可能最为关键的决定：“我军徐徐后撤，依托沿途险要，层层设防，阻滞李牧追击。本王亲率两万王庭精锐，先行驰援雅隆！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那支该死的燕军碾碎！”

这是壮士断腕。他放弃了在大非川与李牧决战的计划，选择了先稳固后方。他赌的是李牧的北路军因为辎重庞大，在高原上追击速度不会太快；赌的是自己能在李牧造成致命威胁之前，先解决掉背后的隐患。

“同时，”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飞骑传令羌塘各部，严防死守，务必堵住乌尔衮那支军队东进的路线！绝不能让这三股燕军汇合！”

命令迅速下达。吐蕃大营中顿时一片忙乱，人喊马嘶。撤退，尤其是从与强敌对峙的前线撤退，是一项极其复杂且危险的任务，稍有不慎便会演变成一场溃败。

对岸的燕军前锋立刻察觉到了吐蕃大营的异动。

“大将军！吐蕃人好像在拔营！旗帜移动，后方有烟尘升起，似在准备撤退！”斥候飞马至李牧中军禀报。

李牧闻报，并未立刻下令追击。他登上前沿高地，举起陛下钦赐的“千里镜”（格物院磨制的水晶透镜），仔细观察着对岸。他看到吐蕃军队虽然忙碌，但队形并未散乱，后卫部队依旧严阵以待，保持着对河面的警戒。

“朗日松赞……果然坐不住了。”李牧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雅隆河谷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到了。他这是要断尾求生，回师自救。”

“大将军，机不可失！是否立刻渡河追击？”身旁将领激动地请命。

李牧缓缓摇头：“不急。朗日松赞非庸才，撤退井然有序，必有重兵断后。此时强渡，正中其下怀。传令各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尾随侦察，摸清其撤退路线和沿途部署。待其主力远离大非川，后卫松懈之时，再行雷霆一击！”

他目光深邃地望着西方，那里是逻些的方向，也是姬朔和乌尔衮正在奋战的方向。

“四殿下……乌尔衮将军……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老夫这边，定会为你们牵制住吐蕃主力，创造最好的时机。”

大非川的对峙，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被打破。朗日松赞的退兵，标志着吐蕃在战略上陷入了全面的被动。战争的主动权，已然牢牢掌握在了燕军手中。

世界屋脊的天平，正在加速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