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险城下
石城湾的烽烟尚未完全飘散，燕王姬喜亲率的主力，已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碾过辽东与真番交界的山峦，兵锋直指真番腹地——王险城。
真番，并非一个统一的王国，而是由诸多城邦部族组成的联盟。王险城作为其中最大、最坚固的城邑，便是这个联盟的核心。其城依山傍水，城墙虽不及中原大城巍峨，却以巨石垒砌，颇为坚固。城头上，真番的旗帜——一种绘有海东青与波浪的图腾，在风中不安地抖动。
当燕军那无边无际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乌云压境般缓缓逼近时，王险城头响起了一片惊慌的呼喊。城内的真番盟主，以及来自各部的首领、长老，早已齐聚城楼，望着远处那支纪律严明、杀气腾腾的军队，人人面色发白。
“燕人……竟来得如此之快！”真番盟主，一位年约五旬、身着锦袍的老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收到了石城方向溃兵带来的消息，那座由头颅垒成的京观，像噩梦一样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盟主勿忧！”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疤痕的部落酋长粗声粗气道，“王险城坚，粮草充足！燕人远来，必不能久持！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待临屯、辰国的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这话听起来有理，却难以驱散众人心头的寒意。燕军的威名，尤其是那支传说中箭无虚发的强弩，早已随着商旅和败兵的传播，成了笼罩在半岛诸邦之上的阴影。
城外，燕军中军大纛之下。
姬喜并未乘坐战车，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披玄甲，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远处的王险城。乌覃、仆多、尉缭等重将簇拥在侧。新晋中郎将李骁亦在行列之中，他石城一战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军，年轻的脸庞上虽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透着初生牛犊般的锋芒。
“城防尚可，守军士气看来不高。”姬喜观察片刻，淡然评价道。
“大王明鉴。”乌覃沉声道，“据探，城内守军约万余，多为真番本部兵马，其余各部联军心思不一。我军可围三阙一，以弩阵压制，辅以土工作业，步步为营，消耗其兵力与意志。”
这是稳妥持重的打法，也是乌覃一贯的风格。
仆多则补充道：“臣之强弩营已就位，可在三百步外覆盖城头，压制敌军弓手。只需三日，臣可保证让城头不敢站人！”
姬喜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一旁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燕不疑。此子乃燕国宗室之后，年少勇武，素有胆略，被姬喜带在身边历练，统领一部精锐，号为“燕字营”。
“不疑，你以为如何？”姬喜问道。
燕不疑早已按捺不住，抱拳道：“大王！乌覃将军与仆多将军之策虽稳，却耗时日久！臣观此城，倚仗者无非城墙与地势。臣愿率‘燕字营’死士，寻其守备薄弱之处，夜缒而上，打开城门！届时大军掩杀，旦夕可下！”他语气激昂，充满了宗室子弟的自信与建功立业的渴望。
这是典型的奇袭战术，风险极大，一旦成功，收益也最高。
姬喜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李骁：“李卿，石城之火方熄，王险城下，你可有想法？”
李骁闻言，立刻挺身上前，眼神灼灼，声音清晰而有力：“回大王！乌覃将军、仆多将军之策，乃堂堂正正之师，必可克城。燕小将军之勇，亦令人钦佩。然臣在石城观之，半岛诸邦，联盟松散，最易从内部分化！”
他手指王险城，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洞察：“真番各部，其利不合，其心必异！石城京观，已寒其胆！我军兵临城下，其内部必有主战主和之争。何须强攻死士登城？请大王给臣三日！一面令仆多将军以强弩日夜不休，惊其魂，疲其体；一面将劝降书信射入城中，言明只诛首恶，保全归顺者！同时，可派骑兵做出奔袭其后方部落姿态！那些首领，根基多在城外，岂肯为盟主死守孤城，坐视家园被毁？不出三日，其内部必生变乱！届时，或可传檄而定！若其冥顽不灵，再以雷霆击之，亦必事半功倍！”
一番话，既肯定了老将们的策略，又提出了更凌厉的心理攻势，将军事威慑运用到了极致。乌覃眼中露出欣赏，仆多也微微颔首。燕不疑虽觉自己强攻之策被比了下去，却也不得不承认李骁所言更有道理，只是暗暗握拳，决心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挽回颜面。
姬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李骁此策，深合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理念，且充满了主动进取的精神。
“善！”姬喜抚掌，“便依李骁之策！乌覃，负责围城与佯动；仆多，负责弩阵威慑；李骁，你所部负责撰写文书，策动其内部！不疑，”他看向宗室小将，“你的‘燕字营’做好准备，一旦城内生变，你的锋刃，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诺！”众将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燕军迅速行动起来。黑色的营垒如同铁环，将王险城紧紧箍住。仆多的强弩营开始轮番上前，密集的箭矢时而如雨点般泼向城头，时而长时间沉寂，让守军在恐惧与等待中备受煎熬。
同时，数以千计的绑着劝降文书的箭矢，被李骁麾下擅长真番土语的士兵射入城中。文书言辞犀利，直指真番联盟的软肋。
正如李骁所料，恐慌与猜忌，如同瘟疫般在王险城内蔓延。各部首领开始互相指责，有人主张死战，有人密谋献城。而当一支燕军骑兵真的绕过城池，袭击了城外某个大部落的消息传来后，城内的矛盾彻底爆发。
围城第三日，深夜。王险城内突然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一直在营中密切关注城内动静的李骁，立刻向中军禀报：“大王，城内已乱！”
姬喜霍然起身，玄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传令！燕不疑，率‘燕字营’攻城！乌覃，督率主力，准备入城！”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敲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燕不疑如同一头出柙的猛虎，率领着他那些最悍勇的“燕字营”死士，冒着零星的箭矢，猛扑向那段因内乱而守备松懈的城墙！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阻挡燕军的兵锋。城门很快从内部被慌乱的真番人打开，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王险城，告破。
天色微明时，姬喜在亲卫的簇拥下，踏入了这座真番联盟的核心城邑。街道上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燕军士兵正在肃清残敌，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
真番盟主及其核心党羽，在乱军中被杀。此刻，跪在姬喜马前的，是几个选择投降的部落首领，他们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姬喜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东方，那里是临屯，是更广阔的天地。
“传寡人令：真番之地，置真番郡。顽抗者，尽诛之。归顺者，按盟旗制编户齐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威严，“休整三日，兵发——临屯！”
东征的第二步，已然稳稳踏下。燕国的玄鸟旗帜，在王险城的残垣断壁上，傲然飘扬。李骁与燕不疑这两位风格迥异的年轻将领，也在这东征的烈焰中，开始崭露头角，一个善谋，一个善攻，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