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西望
春,洛阳城。
紫微宫含元殿的晨钟敲过三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龙椅上的姬喜,鬓角已染霜雪,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扫过丹陛下的群臣时,仿佛能洞穿一切机谋。帝国疆域图屏风立在大殿一侧,从东海之滨到吐蕃雪原,从南诏密林到刚刚稳定下来的瀛洲四岛,皆已染上深沉的玄青色。而此刻,几乎所有臣子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那幅地图更西的方向——那片仅以淡墨勾勒出轮廓的、名为“西域”的广袤之地。
“陛下,”太尉蒙擎出列,他已卸下常年覆盖面容的狼头盔,露出那张被风沙刻满沟壑、却更显威严的脸庞,声音沉厚如擂战鼓,“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安息权臣苏伦,于去岁冬扣押我商队三支,货物价值逾百万贯,随行护卫、伙计三百余人…尽数屠戮于木鹿城外。今岁开春,更派骑兵越葱岭,劫掠我于阗镇屯田,烧毁粮仓,掳走边民千余。”
殿内顿时一片低沉的哗然。虽然西域摩擦近年不断,但如此规模的屠杀与公然侵边,已是赤裸裸的宣战。
“商队遗骸,已由戍卒收敛。其中…有洛阳‘四海商号’少东家陈恪,其父陈万年,此刻正跪于宫门外,求陛下…为其子,为惨死的同胞,主持公道。”蒙擎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姬喜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很轻,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陈万年…”皇帝缓缓开口,“朕记得他。天元三年,北伐匈奴时,他捐粮十万石。是个忠义商贾。”他的目光移向文官队列前排,“张良。”
老成持重的丞相张良躬身:“臣在。”
“依《大燕律》,杀我子民,掠我边土,当如何?”
张良沉默一瞬,清晰答道:“《大燕律·边塞令》有载:外邦无故杀我一人,索其十倍偿命;侵我一尺,必拓土百里以偿。今安息所为,乃屠戮数百,侵掠城镇,依律…当兴王师,问罪灭国。”
“灭国”二字一出,几位年纪稍长的文官眉头微蹙,但无人敢在此时出言反驳。帝国这些年的武功太盛,皇帝的意志太强。
姬喜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蒙擎:“太尉,若战,需兵几何?粮秣几何?胜算几何?”
蒙擎显然早有腹案,毫不犹豫:“陛下,安息非匈奴、吐蕃可比,其国疆域辽阔,带甲之士不下三十万,更有铁甲骑兵、战象等利器。臣以为,若求犁庭扫穴,永绝西患,非二十五万精锐不可。粮秣器械,需集举国之力,筹备一年。至于胜算…”他抬起眼,与皇帝的目光相对,“陛下予臣二十五万健儿,臣…必献安息王首级于阙下!”
掷地有声的承诺,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弥漫开来。
“二十五万…”姬喜沉吟着,目光扫过殿下众臣,“众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太尉,去岁瀛洲新政方定,各地水利、驰道大工未毕,府库虽丰,然若支撑二十五万大军远征万里…恐国力有亏。且劳师袭远,补给线漫长,若有闪失…”
“尚书所言,老成谋国。”姬喜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但话锋随即一转,“然,朕近日常思,昔周穆王西征,非为贪地,乃为彰华夏威仪于绝域。今安息之势,犹胜当年犬戎。苏伦今日敢屠我商队,劫我边镇,若我朝仅是遣使责问,赔款了事,明日其铁骑便可抵玉门关!有些仗,可以不打;有些仗,不得不打!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出五十年的太平!”
皇帝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看向蒙擎:“太尉,所需兵员、粮秣、器械清单,三日内呈上。兵部、户部、工部,全力协同。另,传旨安西、北庭、河西诸镇,即日起进入战备,加强斥候,严防安息细作。”
“臣等遵旨!”蒙擎与相关各部主官齐声应诺。
“朔儿。”姬喜的目光落在武将班列稍前方的四殿下姬朔身上。如今的四殿下,早已褪去瀛洲时的青涩与犹疑,常年的军旅与治理历练,让他面容坚毅,气度沉稳,立于蒙擎之侧,亦不显逊色。
“儿臣在。”
“你曾总督瀛洲,善抚新附。此番西征,你以为,除军事外,当如何措置,方能长久?”这是一个考校,也是一个信号。
四殿下出列,拱手道:“父皇明鉴。儿臣以为,安息不同于瀛洲,其国文明久远,民心思定,绝非可简单同化。军事征伐只为破其脊梁,欲长治久安,需军政并行。儿臣建议:一,大军开拔同时,应遣精通西域情弊之文臣随行,每下一地,即刻安民,宣示我朝只诛首恶、不扰平民之旨;二,保护商路,战后当迅速恢复丝路贸易,以利诱之,以商稳之;三,可效瀛洲科举旧例,于安息之地亦开科取士,吸纳其精英为我所用,以分其势,以安其心。”
他的建议条理清晰,既考虑了军事征服的残酷性,也着眼于战后的治理与融合,显然深思熟虑。
姬喜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看向蒙擎:“太尉以为如何?”
蒙擎颔首:“四殿下所言,深得陛下‘根治’之要旨。破国易,治国难。文武兼济,方是上策。臣请以太子殿下(注:此处指四殿下新受封的监军太子身份)为西征监军,总揽战后安抚及占领区政务。”
这个提议,让不少大臣暗自点头。太子监军(注:特指西征监军太子职衔),既能积累威望,又能与蒙擎这军方第一人磨合,确是稳妥之举。
“准。”姬喜一锤定音,“即册封皇四子姬朔为征西监军太子,赐节钺,总领西征政务。太尉蒙擎,为征西大元帅,总领军事。军政相辅,不得龃龉。”
“儿臣(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两人同时躬身。
朝会散去,消息如风般传遍洛阳,进而以更快的速度向帝国四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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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城西,格物院。
墨衡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专注。他正在巨大的工坊内,与一群弟子围着数个陶罐和复杂的导管装置忙碌。空气中有淡淡的硝石与硫磺气味。
“院主!”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进来,兴奋中带着紧张,“宫里传来消息,要对安息用兵了!太尉索要的军械清单里,特别标注了‘霹雳雷’五千枚,‘破城弩’三百具,‘飞鸢’百架!限期…十月前交付第一批!”
墨衡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沉静的使命感:“知道了。将‘甲字库’‘丙字库’的存量报来。从即日起,全院停止一切非紧急项目,所有匠师、学徒分三班,全力赶制军械。火药配方,按我上月改良的‘丙型’配比,威力需再增两成。另外,把去年试验的‘火箭’图纸找出来,或许能用上。”
“是!”弟子领命而去。
墨衡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空。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低声自语:“万里征途…这次,要送你们走得更远了。”他想起源信,那个沉默而勇猛的年轻将领,在瀛洲的硝烟中检验过他最初的“霹雳火罐”。不知道这次,又会是谁,带着他造的利器,去书写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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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难波津,瀛洲卫都督府。
田二郎(如今已是正三品武将,赐爵“关内侯”)正与麾下将领推演沙盘,沙盘已不是瀛洲地形,而是粗略的西域山川。他脸上那道在清剿虾夷叛军时留下的疤痕微微抽动,眼神灼热。
“都督!洛阳急令!”亲兵呈上加密军报。
田二郎迅速览毕,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代表山丘的木块都跳了跳:“好!终于等到了!传令,瀛洲卫所属,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加紧操练!特别是骑射与山地作战,给老子往死里练!咱们瀛洲卫,这次要跟着太尉,去西边那片更大的天地,挣一份更大的功业!”
他麾下的将领,许多都是当年和他一样,从平民甚至降卒凭借军功爬上来的,闻言无不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战意。对他们而言,战争,不仅仅是使命,更是改变命运、光耀门楣的唯一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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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出云大社改建的“瀛西书院”内,已是西域都护府长史、一身儒雅的藤原清安,刚刚给学生们讲完《左传》中的“城濮之战”。下课后,他接到来自洛阳太子府(注:监军太子临时府署)的密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心潮起伏:“西征在即,安息文明古国,非刀兵可尽服。兄台善抚夷夏,通晓变通,望早作准备,随军西行,以文佐武,开化新土。”
藤原清安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他走到书院廊下,看着庭院中那株从洛阳移栽来的、正在吐露新芽的槐树,又望向西边。他的道路,似乎总是与“新土”和“化民”相连。从倭国到瀛洲,如今,又要去往更遥远的安息。他心中没有田二郎那样的兴奋,反而有种沉重的责任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历史参与感。他轻声吟诵:“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吟罢,摇摇头,自语道:“这一次,要绕的城,恐怕不止一座了。”
夕阳的余晖将洛阳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也将整个帝国的目光,牢牢牵向了遥远的西方。战争的齿轮,在姬喜坚定的意志、蒙擎铁血的承诺、四殿下缜密的谋划、墨衡匠心的锻造、田二郎等无数将士的渴望中,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轰鸣。
风,从玉门关外吹来,带着戈壁的沙砾与远方未知的气息。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