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王旗坠落
吉曲河畔的惨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吐蕃王国本就摇摇欲坠的脊梁。消息像带着瘟疫的寒风，以比败兵更快的速度，席卷了高原的每一个角落，也吹进了那座被围困已久的孤城——逻些。
城内，积压已久的恐慌、绝望和长期饥饿所滋生的怨毒，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最初是窃窃私语，在冰冷的墙垛后，在阴暗的巷道里。
“听说了吗？赞普……赞普的大军在吉曲河全军覆没了！”
“燕军有三头六臂，会呼风唤雨，赞普也打不过……”
“禄东赞大相还在骗我们，说赞普马上就回来解围！他是在让我们等死！”
“家里的糌粑只剩最后一点了，孩子都快饿死了……”
然后，是公开的质疑和骚动。
一队被饥饿折磨得眼窝深陷的守城民兵，在分发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时，与负责监督的王族卫队发生了冲突。
“为什么他们能吃肉干！我们只能喝这点稀得像水一样的糌粑糊！”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民兵指着不远处那些依旧面色相对红润的卫兵，嘶声喊道。
“放肆！你们这些贱民，也配和勇士相比？”王族卫兵傲慢地呵斥，甚至挥起了鞭子。
积怨瞬间被点燃！民兵们一拥而上，抢夺食物，与卫兵扭打在一起。骚乱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迅速蔓延到整段城墙。虽然禄东赞很快调来心腹部队血腥镇压了这次暴动，将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悬挂示众，但他知道，人心，已经散了。
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内部。
深夜，大相府邸（原朗日松赞的宫殿之一）密室内，烛火摇曳。几位重量级的吐蕃贵族聚集在此，人人面色凝重。他们是苏毗、羊同等大部族的代表，家族根基深厚，并非朗日松赞的核心嫡系。此前迫于朗日松赞的兵威和吐蕃统一的大势而归附，如今，大厦将倾，他们必须为自己的家族和部族寻找出路。
“禄东赞还在强撑！他要拖着我们所有人，还有这满城百姓，给朗日松赞陪葬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贵族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愤懑。
“燕军围而不攻，分明是给了我们机会！四皇子殿下不是说了吗？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另一个较为年轻的贵族接口道，眼中闪烁着求生的光芒。
“我部族的儿郎，在吉曲河已经流够了血！不能再为注定要灭亡的王国陪葬了！”
“可是……开城投降，背弃赞普，这……”
“是朗日松赞先背弃了我们！他把我们拖入了这场毫无希望的战争！如今他自身难保，难道还要我们殉葬？”
争论持续了半夜。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家族延续的考量，压倒了对王权的最后一丝忠诚。一个秘密的决议达成了。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寒气最重之时。
逻些城南门，那段曾被雷神砲轰击过、后来又被禄东赞强行修复的城墙段。负责此处防守的，正是昨夜密会中一位贵族的私兵。他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几个忠于禄东赞的哨兵，随后，用力绞动了沉重的城门绞盘。
“嘎吱——吱呀呀——”
古老而沉重的城门，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黎明中，如同一声巨大的叹息，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足以让数骑并行的缝隙！
早已得到密报，在城外严阵以待的燕军前锋，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这道生命的缝隙，也是死亡的入口！
“城破了！”
“燕军进城了！”
“快跑啊！”
惊呼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逻些城的寂静！抵抗是零星的，大部分守军和民众在巨大的心理冲击和长期的压抑下，早已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街道上乱窜。
禄东赞从睡梦中被亲信推醒，听到城破的消息，他脸色瞬间惨白，呆立了片刻，随即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顶住！给我顶住！诛杀叛徒！”他拔出腰刀，带着最后的王族卫队，疯狂地冲向喊杀声最激烈的南门方向，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大势已去。
冲入城内的燕军部队，在姬朔事先严令下，并未肆意屠杀。他们迅速占领各条主要街道和战略要点，分割包围仍在负隅顽抗的小股吐蕃军队，同时大声用吐蕃语呼喊：“跪地弃械者不杀！只诛禄东赞及顽抗者！”
混乱中，禄东赞与一支入城的燕军精锐迎头撞上。他挥舞着战刀，状若疯虎，连砍数名燕军士兵，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长矛围住。
“逆贼！吐蕃不会亡！”他发出最后的怒吼，身中十数枪，浴血倒地，兀自圆睁着双眼，望向布达拉宫的方向。
当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逻些城时，城内的战斗已基本平息。所有重要的府库、官署、特别是那座巍峨的布达拉宫，都已被燕军牢牢控制。
姬朔与乌尔衮并辔，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行入这座他们征战数月、付出无数牺牲才得以踏足的高原圣城。街道两旁，幸存的吐蕃平民和放下武器的士兵，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他们径直来到布达拉宫前的广场。姬朔抬头，望着宫堡最高处，那面依旧在晨风中飘扬的、绣着朗日松赞王族图腾的旗帜。
他微微偏头示意。
一名身手矫健的燕军斥候，如同猿猴般攀上宫墙，迅速爬到旗杆顶端。
下一刻，那面象征着吐蕃王国最后尊严的王旗，被猛地扯下，如同断翅的雄鹰，从高空飘摇坠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玄底金边的“燕”字大旗，被牢牢系上旗杆，在高原清澈的蓝天和耀眼的阳光下，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这一刻，广场上所有的燕军将士，无论来自北路军、东路军还是西路军，都情不自禁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胜！”
“大燕万胜！”
“陛下万岁！”
欢呼声如同滚滚惊雷，回荡在逻些城的上空，回荡在世界之巅，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姬朔端坐于马背之上，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玄燕旗，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这高原湖泊般的平静。
吐蕃，平定了。
父皇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
然而，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更远的西方，投向那些依旧未知的、广袤的土地。
帝国的征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