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秦之危机
乌氏商队的回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却也带来了更复杂的讯息。
十日后,乌覃亲自乔装,趁夜色由高渐引入东宫。他风尘仆仆,眼角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初。
“太子殿下,”乌覃不及寒暄,直接禀报,“北境之事,已有眉目。进入东胡王庭的,确为秦人无疑,但非官方使节,而是以陇西皮毛商队为掩护,为首者名‘猗顿’,实为秦相吕不韦门下舍人,精于货殖,亦通纵横之术。”
姬喜目光一凝:“吕不韦的人……他们与东胡达成了什么协议?”
“据某重金买通的东胡贵酋所言,秦人此次,并未要求东胡立即出兵,而是提供了大批精铁、盐巴、以及……五百套秦军淘汰下来的旧式弩机。”
“弩机?!”殿内几人皆是一惊。提供军械,这已远超一般挑拨的范畴,几乎是准军事同盟的前兆。
“是,虽是旧弩,然对我燕军而言,仍是利器。”乌覃沉声道,“秦人条件有二:一,东胡需持续陈兵边境,保持对燕国的压力,令燕国无法西顾;二,默许秦人商队借道东胡控制区,与更北的林胡、楼烦等部联系。”
尉缭猛地抬头:“借道联系更北部落……秦人所图非小!此乃长远布局,欲编织一张北地之网,不仅针对燕,更是要隔绝赵、燕与北方胡人的任何联合可能,甚至为将来秦军北进铺路!”
姬喜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秦国的战略眼光,深远得令人心惊。这已不仅仅是骚扰,而是在构建一个宏观的战略包围圈。
“还有,”乌覃继续道,“那贵酋酒后失言,提及秦人似乎还在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燕国的‘老朋友’。”乌覃压低声音,“他们似乎在询问当年‘子之之乱’时,流亡在外的某些燕国公子孙的下落。”
子之之乱!那是数十年前燕国一场重大的内乱,导致王室凋零,国力大损。秦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是想扶植傀儡,还是在寻找燕国内部更深的裂痕?
姬喜与曲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秦人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探得更深。
“乌公辛苦了,此讯至关重要。”姬喜稳了稳心神,“采购辽东木材之事?”
“殿下放心,某已派得力人手携重金前往辽东腹地,寻觅韧性极佳的柘木、檀木。然此等木材生长缓慢,采伐运输皆需时日,恐难解燃眉之急。”
“尽力即可。”姬喜点头,又对曲阳道,“先生,秦人寻找前朝余孽之事,需暗中详查,看看如今朝中,还有谁与那些流亡者有所牵连。”
“臣遵命。”
乌覃退下后,姬喜立刻召见了宁钧和荆戎,将秦人资助东胡弩机的消息告知。
宁钧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燃起一股倔强的火焰:“殿下,秦弩虽利,亦非无懈可击!臣近日苦思,或可在箭矢上寻求突破!传统箭簇铸造耗时,且易折,臣设想,或可改良锻造之法,并设计一种三棱带血槽之新簇,虽工艺更繁,但穿透力更强,创口更难愈合!”
他又铺开一张新草图:“弩臂材料一时难解,臣与荆兄商议,或可尝试以多层竹木复合,以鱼胶黏合捆扎,虽不及顶级良材,或可在现有基础上提升弩臂强度与弹性,加快制作速度!”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务实之策。姬喜看着宁钧眼中血丝,知他必定彻夜未眠。“准!所需竹木、鱼胶、工匠,孤即刻下令调拨。宁卿,放手去做!”
“谢殿下!”宁钧与荆戎躬身领命,匆匆离去,背影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决绝。
处理完军务,姬喜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安静记录、核算的淳于婉:“淳于顾问,资源统筹之事,压力巨大吧?”
淳于婉放下笔,盈盈一礼,声音依旧柔和却清晰:“回殿下,妾身已初步核算完毕。若压缩宫室用度、暂缓非紧要工程,可将节省之铜铁、金帛优先供给器造署与北境边军。然,此非长久之计。燕国府库,尤其是铜铁储备,确实……捉襟见肘。”
她呈上一卷简牍,上面以清晰的数算罗列了各项物资的存量与分配方案。“妾身建议,除节流外,亦需设法开源。或可鼓励民间探矿,以爵位、金帛悬赏。另,乌氏商队既与多国有贸易,或可尝试通过他们,从齐、楚等国,秘密购入些许铜铁。”
“开源……”姬喜沉吟着。淳于婉的思路,已触及了经济层面。在战国时代,控制资源就是控制国力命脉。“悬赏探矿,可立即办理。至于通过商队购买……”他想到吕不韦那无孔不入的阴影,“需极其谨慎,以免打草惊蛇,或反被秦人利用。”
便在此时,高渐悄步而入,面色有些怪异:“太子,太后宫中来人了,说太后请太子过去一叙,提及……近日朝中有些关于太子‘劳民伤财’、‘宠信来历不明之人’的议论,太后心忧。”
姬喜眼神一冷。来了。
内部的暗流,果然开始涌动了。这才几天?反对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太后耳中。是守旧派按捺不住,还是……其中夹杂了别有用心的挑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曲阳和淳于婉道:“看来,孤要去陪母后下一盘‘家国棋’了。二位,各司其职,按计划行事。”
他步出偏殿,抬头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目光沉静。
外部的压力如山,内部的暗礁已现。但这恰恰说明,他的改革,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真正开始让敌人感到了不安。
“劳民伤财?宠信不明?”姬喜心中冷笑,“若不变法图强,待到秦军兵临城下,尔等连议论的资格都没有!”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他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朝堂之上的短兵相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