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铁索横江
天元十一年，七月十六至七月二十。
燕军对罗马使节西庇阿提议的回应，明确而强硬。这既是对阿尔达班四世侥幸心理的打击，也是对罗马方面的一次清晰表态——大燕西征之事，不容外力置喙，安息命运，将由燕军的刀剑决定。
西庇阿接到回复后，并未表现出意外或恼怒，只是意味深长地表示“理解贵军的立场”，并请求继续留在燕军营中“观察局势发展”。蒙擎与姬朔应允了，但对其随行人员的活动范围进行了严格限制，并加强了监视。双方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节，但底格里斯河两岸的空气，却因燕军骤然加快的备战步伐而愈发灼热。
首要之务，便是渡河。
底格里斯河在此处宽约两百余步，水流湍急，暗流涌动，河心水深不可测。泰西封的城墙与河岸之间虽有空地，但守军必然在城头弩炮和箭矢的覆盖之下。直接强渡，无异于送死。
蒙擎将渡河重任交给了墨衡与工兵营。
七月十六，数十艘特制的“鹰船”被从后方运抵前线。这些船只船身狭长，两侧有护板，船头装有挡箭的巨盾，由精通水性的士兵操桨，每船可载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它们并非用于大规模运兵，而是执行一项关键任务——在河面上架设浮桥。
同时，工兵营开始在东岸砍伐粗大的树木，制作巨大的木筏和更长的预制浮桥组件。这些组件以粗大铁环和浸过油脂的坚韧皮索连接，一旦在河面上固定，便可迅速拼接成通道。
然而，安息人显然也预见到了燕军可能渡河。七月十七拂晓，燕军哨探发现，从泰西封北段水门中，悄然驶出了十余艘安息战船。这些船只体型较小，但机动灵活，船头装有包铁的撞角，船身有桨手，甲板上站着手持弓箭和钩镰的士兵。它们沿着靠近西岸的河道巡弋，显然是企图干扰甚至破坏燕军的渡河作业。
“果然有防备。”蒙擎接到报告，看向墨衡，“墨先生，水面上的麻烦，交给你了。”
墨衡早已有所准备。他调集了随军携带的数十架中型床弩，在选定的渡河点东岸高处架设起来。这些床弩经过改装，使用的并非普通弩箭，而是一种前端带有巨大倒钩、尾部连接着长长铁索的特制“拒船弩箭”。
七月十八，巳时。第一批三艘“鹰船”载着工兵和固定索具，在数百名弓弩手的掩护下，奋力划向河心预定位置。西岸城头上立刻箭如雨下，安息的战船也从上游顺流而下，试图拦截。
就在安息战船靠近时，东岸高处的床弩阵地发出了怒吼！
绷！绷！绷！
数支粗如儿臂的拒船弩箭破空而出，并非瞄准船身，而是射向船与船之间、或船与河岸之间的水域！弩箭拖着沉重的铁索，划过弧线，噗通一声扎入水中！
紧接着，床弩绞盘被力士疯狂转动，深深嵌入河床或卡在礁石间的倒钩被铁索拖拽，迅速将一段段铁索拉出水面，横亘在河道之上！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不到半个时辰，在预定的渡河河段，数道粗大的铁索被床弩以惊人的精度和力量，凌空布设，横拦江面！这些铁索并非紧贴水面，而是离水数尺，恰恰能绊住安息战船的船舷或船桨！
安息战船的指挥官显然没料到燕军有这一手。冲在最前的几艘战船来不及转向或减速，船身猛地撞上或擦过铁索！刺耳的摩擦声中，木屑飞溅，有的船只桨叶被绞断，有的船舷被刮开大口子，更有甚者，被铁索拦腰绊住，船身剧烈倾斜，船上的士兵惊呼落水！
“放箭！放火箭！”燕军东岸的弓弩手趁机向混乱的安息战船倾泻箭雨，尤其是涂抹了油脂的火箭，引燃了部分船帆和木质结构。
安息战船遭受重创，阵型大乱，剩下的船只不敢再轻易靠近铁索区域，只能在外围游弋射击，威胁大减。
“浮桥队，上！”墨衡抓住时机，下达第二道命令。
更多的“鹰船”和大型木筏满载着浮桥组件和固定桩，在弓弩和床弩的掩护下，冲向河心。工兵们冒着对岸零星的箭矢，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组件推入水中，用铁环和皮索迅速连接，并将一端用巨大的铁桩深深砸入东岸河床。
安息城头的守军意识到燕军真要架桥，弩炮开始发射石弹和火罐，试图摧毁浮桥。但燕军工兵早有防备，浮桥关键连接处覆盖着浸湿的兽皮和沙土，普通火罐难以引燃。而震天砲尚未完全到位，石弹精度有限，对快速延伸的浮桥威胁不大。
乌尔衮的骑兵则沿着东岸来回奔驰，用强弓硬弩压制城头守军，尤其是操作弩炮的安息士兵。
至七月二十日黄昏，第一条横跨底格里斯河的浮桥，在付出了数百名工兵伤亡的代价后，终于艰难地延伸到了西岸浅滩附近，距离城墙已不足两百步！
虽然浮桥尚未完全固定在西岸，桥身也还有些摇晃，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燕军已经将一只脚踏上了泰西封的门槛。
西岸城头，阿尔达班四世在亲卫簇拥下，亲眼看着那条丑陋而坚固的“长蛇”一点点爬过宽阔的河面，直逼自己的城墙。他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王猎原的惨败已让他威严扫地，如今燕军竟在他眼皮底下架桥成功，更是奇耻大辱。
“陛下，燕军浮桥未固，末将愿率死士出城，焚毁此桥！”一名年轻的安息将领慨然请命。
阿尔达班眼中凶光闪烁，但最终摇了摇头：“不。燕军在东岸严阵以待，骑兵虎视眈眈。此时出城，正中其下怀。让他们搭！等他们更多的人马上桥，再集中弩炮火箭，连人带桥，一并焚毁于河中！”
他转向负责城防的将领：“所有弩炮、投石机，给朕对准那段浮桥和东岸桥头！储备的火油、沥青全部准备好！朕要让底格里斯河，成为燕人的血河！”
泰西封城内，气氛更加压抑。燕军渡河在即的消息已经传开，尽管官方竭力封锁不利消息并宣传国王的“妙计”，但恐慌仍在底层民众和普通士兵中蔓延。粮价再次飞涨，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亡的贵族和富商不在少数。罗马使节在燕军营中的消息也悄然流传，引发了种种猜测。
燕军中军大帐，蒙擎、姬朔与诸将正在评估浮桥进度和下一步计划。
“浮桥还需一日方能彻底稳固于西岸。”墨衡汇报道，“但敌军必然在我军渡河时猛烈阻击。西岸桥头地带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恐遭重大伤亡。”
“那就先不渡大军。”蒙擎早有计较，“乌尔衮，命你挑选三千敢死锐卒，皆披重甲，执大盾，携土袋沙包。待浮桥稳固，立刻过桥，不计代价，在西岸桥头抢筑一座坚固营垒！不必求大，但求坚固，能抵御箭矢弩炮，并挖掘壕沟，设置拒马，为我后续大军登陆提供立足点！”
“末将愿亲自带队！”乌尔衮毫不迟疑。
“不，你另有重任。”蒙擎摇头，“筑营之事，交由副将。你率本部骑兵主力，在浮桥建成后，立刻从上游十里外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利用皮筏和剩余船只，进行多点牵制性渡河！吸引敌军注意，分散其防守兵力！”
“田二郎、达赤，你二人所部，做好随时从浮桥强渡的准备。一旦桥头营垒建成，立刻率精锐跟进，扩大桥头堡，并向两翼展开，保护登陆场！”
“其余各部，做好总攻准备。浮桥通道有限，渡河次序必须严格！弩炮、震天砲，务必压制城头敌军火力！”
“此战关键，在于西岸桥头营垒能否站稳脚跟！”蒙擎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在西岸钉下这颗钉子，泰西封的城墙，便再也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众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姬朔补充道：“后勤医药，务必跟进。渡河作战，伤亡必重。夏侯婴，淳于意，你二人需密切配合，确保伤者能及时撤回东岸救治。藤原长史，继续对城内进行攻心宣传，尤其强调我军只惩首恶，不罪胁从，放下武器者不杀。”
夜色再次笼罩底格里斯河。东岸燕军营火如龙，映照着河面上那条即将完工的浮桥黑影。西岸泰西封城头，灯火通明，守军往来穿梭，备战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罗马使节西庇阿站在自己的帐篷外，望着对岸紧张的景象，对身边的随从低声道：“东方人的决心和效率，令人印象深刻。阿尔达班……恐怕时日无多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罗马在东方，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邻居。”
铁索已横江，浮桥欲化龙。战云密布底格里斯河，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燕军的战旗，即将真正插上泰西封的土地。而这座千年古都的命运，也将在随后几天内，迎来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