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帕米尔之眼
姑墨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一支轻捷如风的骑兵已然悄无声息地越过了白山南麓的余脉，向着更高、更远的西方迤逦而行。乌尔衮率领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五百鹰扬轻骑，如同一群警惕的猎鹰，扑向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帕米尔高原。
李牧的命令简洁而明确：“向西，越过葱岭（帕米尔古称），探明康居动向，若遇西方势力，察其虚实，非必要不接战，但若受攻，可予雷霆还击。”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稀薄寒冷，湛蓝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是连绵不绝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巍峨山峰，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群不速之客。脚下的道路（如果那能被称为路的话）蜿蜒在陡峭的山脊和深邃的河谷之间，时而是松动的碎石坡，时而是仅容一马通过的悬崖小径。
“将军，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真有值得探查的敌人？”副将哈斯勒紧了紧皮袍的领口，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乌尔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嶙峋的山石和远处泛着幽蓝寒光的冰川，低声道：“李牧大将军和陛下看重此地，必有深意。你看这地势，虽行路艰难，却是连接东西的天然锁钥。控制了这里，便能扼住东西往来之咽喉。”他指了指脚下隐约可见的、被无数商队和迁徙部落踩踏出的痕迹，“这，便是通道。”
他们沿着河谷继续向西，数日后，地形逐渐开阔，出现了一些水草丰美的高山牧场。也正是在这里，他们遭遇了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西方”队伍。
那是在一个黄昏，乌尔衮派出的前哨斥候疾驰而回，带来了紧急军情：“将军！前方河谷发现大队骑兵，约千人，装束怪异，披挂锁子甲，头盔带有护鼻，所用旗帜、兵器皆与我等不同！正在围攻一支看似商队的队伍！”
乌尔衮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占据河谷一侧的高地，隐蔽观察。
只见下方河谷中，那支千人骑兵队伍战术娴熟，他们并不像匈奴或姑墨人那样一窝蜂地冲杀，而是分成数个小队，交替冲锋、骑射，相互掩护，显得极有章法。他们的弓箭似乎射程更远，箭头也更为狭长锋利。被围攻的商队护卫拼死抵抗，但显然不是对手，防线正在迅速崩溃。
“是康居人？还是塞种人？”哈斯勒低声问道，握紧了手中的弓。
乌尔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支骑兵的指挥官身上——一个骑着高大栗色战马，头盔上装饰着金色缨络的将领。那人的指挥手势，部队的协调性，都透着一股不同于东方军队的气质。
“将军，我们怎么办？救不救？”另一名百夫长问道。按照草原或西域的规矩，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不会多管闲事。
乌尔衮沉默了片刻。陛下和李牧大将军的命令是探明虚实，非必要不接战。但……让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在自己眼前屠戮（即便是陌生的商队），似乎也并非最佳选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更直观地了解这支军队的战力。
就在他权衡之际，下方的战局发生了变化。那支西方骑兵似乎已经彻底击溃了商队的抵抗，开始肆无忌惮地掠夺财物，屠杀幸存者。几名骑兵甚至追逐着几个逃向乌尔衮他们所在高地方向的商队成员，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呼喊。
其中一名西方骑兵看到了高地上隐约的人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张弓便向这边射来一箭。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夺”地一声，钉在了乌尔衮身前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箭尾兀自颤抖。
这是一个清晰的挑衅，或者说，攻击。
乌尔衮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他缓缓抬起手。
“鹰扬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目标，下方河谷敌军。左翼迂回，截断其退路；右翼侧击，扰乱其阵型；中军随我，直取其中军！记住，快打快撤，以箭矢覆盖为主，摸清对方底细即可，不得恋战！”
“诺！”五百骑低声应和，如同蓄势待发的群狼。
下一刻，号角声起！
原本寂静的高地上，骤然爆发出密集的马蹄声。燕军骑兵如同泻闸的洪流，分成三股，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的配合，朝着河谷中尚未完全从劫掠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的西方骑兵猛扑过去！
乌尔衮一马当先，角弓连珠般响起，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那些看似是军官或旗手的目标。鹰扬轻骑的战士们更是将骑射发挥到极致，他们在奔驰中张弓搭箭，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如同死亡的乌云，朝着敌阵覆盖下去！
那支西方骑兵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精锐、战术迥异的敌人。他们的锁甲能有效防御劈砍，但对从天而降的破甲箭矢防御力相对有限。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出现了混乱。那名头盔带金缨的将领大声呼喝着，试图组织反击，但燕军的速度太快，攻势太猛，三面袭来的压力让他们一时难以应对。
乌尔衮的目光与那名西方将领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杀意。乌尔衮没有选择冲阵近战，在射空了三个箭囊，造成敌军近百人伤亡，并成功搅乱了其部署后，他果断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燕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阵狂风扫过，留下满地狼藉和惊怒交加的敌人，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群山之中。
战斗短暂而激烈。回撤的路上，乌尔衮清点人数，仅有十余人轻伤，无人阵亡。他仔细查看了士兵们带回来的几件战利品——一顶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头盔，几支造型奇特的箭镞，还有从敌人尸体上搜出的一些刻着陌生字符的金属牌。
“将军，这些家伙……战力不弱，装备精良，战术也有章法，非姑墨、匈奴之流可比。”哈斯勒心有余悸地说道。
乌尔衮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他望着西方那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群山，缓缓道：“是啊。看来，西域以西，并非只有流沙和荒原。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将那些战利品小心收好。这些，连同他脑海中对那支军队战术、装备的细致观察，都将成为呈报给李牧和龙城的最珍贵情报。
东西方文明的第一次武装接触，就在这帕米尔高原的荒凉河谷中，以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拉开了序幕。而乌尔衮，无疑成为了大燕帝国，第一个真正推开那扇通往西方世界大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