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功过与代价
龙城,章台宫。
北伐凯旋的盛大典礼与民间自发的欢庆已然过去数日,但属于这座都城、这个国家的真正工作,才刚刚开始。喧嚣沉淀下来,留下的是需要直面功勋与抚平的伤痛,是需要用冷静乃至冷酷的理智去衡量的得失。
大殿之内,文武班列,气氛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高踞王座的姬喜,面容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位臣子。他身侧略靠后的位置,设了一座锦墩,脸色依旧苍白的燕不疑被特许坐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胜利最直观、也最惨烈的注脚。
“北伐之功,彪炳史册。诸卿与将士用命,寡人感念于心。”姬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晰地在殿中回荡,“然,赏功罚过,抚死恤生,方是国朝正理。今日,便议此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御医令身上:“李骁将军,情形如何?”
御医令出列,躬身禀报,语气谨慎:“回大王,安北…李将军脉象已趋平稳,性命应是无虞。只是…脏腑受损太重,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何时能醒,臣等…实难预料,仍需以老参等珍药续命,精心调养。”
“哗——”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李骁还活着,这已是万幸,但一位可能终生昏迷的将军,其价值……许多人心中已开始重新掂量。
姬喜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尉缭:“尉缭先生,伤亡抚恤,统计如何?”
尉缭手持玉笏,踏前一步,声音沉痛而清晰:“大王,北伐大军,前后历经大小数十战,阵亡将士两万八千七百余人,重伤致残、无法再战者,约一万两千人。其中,李骁将军所部弩骑义从与幽云突骑,伤亡…最为惨重,生还者不足三成。”
冰冷的数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让方才因胜利而有些浮躁的气氛瞬间凝固。那不仅仅是数字,是龙城街头可能永远等不回儿子的母亲,是易水河畔新立的无数坟茔。
“此皆我大燕十年积蓄之忠勇啊!”一位老臣忍不住哽咽出声。
姬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是忠勇,寡人更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阵亡将士,依最高标准抚恤,其家眷免赋税十年,子女成年后,优先录入‘讲武堂’或即将设立的‘通文馆’习文练武!重伤致残者,由国家奉养终身,有子嗣者,荫一子入军中为吏或入地方为胥!”
这道命令,如同暖流,冲散了些许寒意。这是君王对牺牲的承诺,更是做给所有活着的将士看的。
接着,便是最为敏感,也最牵动人心的封赏。
“镇北将军燕不疑,”姬喜的目光转向那个坐着的背影,“临危受命,千里奔袭,直捣王庭,斩获冒顿妻孥,俘敌无数,奠定胜局。擢升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军事,封武阳侯,食邑三千户!”
“臣,谢大王隆恩!”燕不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姬喜以眼神制止。这份封赏,厚重无比,无人有异议。他用几乎全军覆没和自身重创的代价,换来了这场决定性的胜利。
然后,姬喜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众人,看向了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将领。
“前军主将李骁,”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以身为饵,钉死荒丘,吸引匈奴主力,鏖战数昼夜,为燕不疑奔袭创造决胜之机。其部虽几近覆没,然其功,可昭日月!若无李骁,便无王庭之捷!寡人决议,晋李骁为安北公,世袭罔替!其部所有幸存将士,皆升三级,赏赐加倍!”
“安北公?!”
“公爵?!我大燕非姬姓封公者……”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公爵,已是人臣之极,更何况是对于李骁这样一个并非宗室、甚至并非北燕老世族出身的将领?许多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震惊,有羡慕,自然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大王!”一位资历极老的宗室将领忍不住出列,“李将军之功,臣等钦佩。然…公爵之封,是否…是否太过?何况…何况李将军如今昏迷不醒,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将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封到如此高位,于国何益?
一直沉默的韩非,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缓慢而顿挫的节奏,却字字如铁:“…荒丘血战…史料…与生还者口供…皆在。李将军…以寡敌众…牵制冒顿主力…五日之久…此…非必死之心…不能为也。其功…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扭转全局…之…枢纽。赏…必…当其功!否则…何以…激励…后来者效死?”
他的话音刚落,尉缭也缓缓出列,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老臣以为,韩廷尉所言极是。封赏李骁,非仅为其一人,更是为天下人看。让所有将士知道,为国效死力者,国必不负之!此乃稳固军心、鼓舞士气之要策。且‘安北公’之号,正合其平定北疆之功,名至实归。”
两位重量级文臣的支持,尤其是以法度严苛著称的韩非都认为此赏得当,让许多反对的声音哑了下去。
姬喜满意地看了韩非和尉缭一眼,随即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武将班列中几个身形魁梧、面容与中原人稍异的将领身上。
“巴特尔、兀良哈·速不合……”他念出几个胡人将领的名字,“尔等随李骁血战荒丘,又助燕不疑扫荡残敌,勇猛可嘉,功勋卓著。即日起,赐尔等汉姓汉名,录入大燕军籍,正式晋为鹰扬将军、虎威将军!”
他特别看向其中最勇猛的巴特尔:“巴特尔,汝勇冠三军,寡人赐你汉姓为‘巴’,名‘图鲁’,望你永为大燕之巴图鲁(勇士)!”
巴特尔(现名巴图鲁)激动得脸色通红,出列以有些生硬、却无比坚定的雅言高声道:“巴图鲁,谢大王!愿为大王,为大燕,效死!”
这一幕,意义非凡。它标志着燕国的军功体系,正式、彻底地向归附的胡人精英敞开。胡人不仅能凭借战功获得地位,更能获得象征文化认同的汉姓汉名。
封赏议定,姬喜最后总结,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力量:“此战,胜矣,然,险胜也,惨胜也。若无名医良药,李骁已殁;若无不疑死战,王庭难下。此等侥幸,不可再恃。”
他站起身,俯瞰群臣:“北疆万里,已入版图。然,如何使其不再为患,反成我大燕之臂助?如何将马上得来之地,于马下治理安稳?此间艰难,尤胜征战!国之伟力,不在刀兵之利,而在根基之固!”
“诸卿,”他沉声道,“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朝会散去,众臣心思各异地退出章台宫。而在宫门外,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被侍卫引领着,快步向内宫走去。他来自南方,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关于秦国,关于那片即将决定天下最终归属的土地。
殿内,姬喜走到窗前,看着龙城上空聚集的乌云,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尉缭与韩非说:
“嬴政……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