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王后之仪

龙城行宫的东暖阁内，沉香细细。田玥端坐于锦绣坐榻之上，面前的长案上整齐摆放着数卷简牍。见月歌在女官引领下入内行礼，她含笑示意其在对面就座，目光在月歌深青色的官袍上停留片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审视与欣赏。

“安北君连日劳顿，气色倒还好。”田玥的声音温润如玉，抬手示意侍从奉上茶点，“开府建衙，千头万绪，可还顺遂？”

月歌微微欠身：“承王后垂询，府中诸事已渐次就绪。各曹主事人选已定，不日便可各司其职。”

田玥颔首，取过案上最上面的一卷竹简：“这是尉缭将军呈报的北疆三郡今春户籍统计。新增胡汉混居村落四十七处，较去岁又增三成。”她将竹简推向月歌，“安北君可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月歌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意味着屯田之策已见成效，胡人渐习农耕，汉人也开始适应牧养。更意味着，通婚者日众。”

“正是。”田玥眼中闪过赞许，“王上在蓟城看到这份奏报时，曾说'此乃北疆真正稳固之基'。刀兵可定疆土，律法可束行为，然血脉交融，方是打破隔阂的根本。”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然则，朝中仍有不少老臣，对此颇有微词。”

月歌抬眼，对上田玥意味深长的目光：“王后的意思是？”

田玥不答，反而取过另一卷帛书展开：“这是去岁大司农统计的北疆赋税。龙城榷场交易额较三年前增长了十倍，盐铁专营之利，足以支撑北疆全部军政开支。”她指尖轻点帛书上的一处数字，“这些真金白银，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但要让蓟城的衮衮诸公真正认同北疆之策，还需要一个更鲜明的象征。”

月歌沉默片刻，已然明了：“王后是指...联姻之事？”

田玥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叩发出清脆的声响：“三日前辽河盟誓，王上赐你金印紫绶，位比列侯。这不仅是酬功，更是向天下昭告，胡人中的贤才能者，可与燕国贵胄比肩。”她目光如镜，映出月歌沉静的面容，“但，这还不够。”

她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盛放的白玉兰：“若要彻底打破胡汉之防，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表率。一个能让胡人看到前程，让汉人放下成见的表率。”她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月歌，“安北君，你明白我的意思。”

月歌缓缓起身，走到田玥身侧，与她并肩望向窗外：“月歌明白。孤竹部需要这个表率，所有归附的部落都需要这个表率。这不是一人一姓的私事，而是关乎北疆万民未来的国事。”

田玥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鸟纹玉佩：“这是我去岁生辰时，王上所赐。今日转赠安北君，权当信物。”她将玉佩放入月歌手中，“蓟城水深，旧族势大。他日你入蓟城，若有难处，可持此玉佩入宫见我。”

月歌握着温润的玉佩，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王后厚爱，月歌惶恐。”

“不必惶恐。”田玥轻轻按住她的手，“你我皆知，这不是寻常的女红闲话，而是关乎国运的盟约。王上志在开创前所未有之局，欲使胡汉真正融为一体。这个过程中，需要有人在前开路，也需要有人在后方策应。”

她走回案前，取过最后一卷帛书：“这是拟定的联姻仪注草案。依制，当以诸侯之礼相迎。但我觉得，还应当加入胡部的习俗，比如......”

两人在案前并肩而立，就着展开的帛书细细商议。从迎亲的路线到婚仪的细节，从随行人员的配置到婚后安北君府的规制，每一处都经过精心推敲。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们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如此，既全了周礼之制，又尊重了胡俗。”田玥最后总结道，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不是征服，而是融合。”

月歌深深一礼：“王后思虑周详，月歌感佩。”

田玥虚扶一把，语气转为郑重：“三日后启程返蓟，这一路，安北君可再细细思量。联姻之事，关乎国策，也关乎你一生的轨迹。虽说为国为民，但......”她顿了顿，终是说道，“但望你也能得偿所愿。”

月歌抬眼，看到田玥眼中真诚的关切，心头微暖：“谢王后。月歌既受安北君之印，便已下定决心。为部族，为北疆，也为......王上之志，月歌义无反顾。”

离开暖阁时，已是夕阳西斜。月歌走在长长的回廊下，手中玉佩温润，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澈。田玥今日所言所行，既是政治上的深谋远虑，也暗含着女性之间的理解与扶持。

她明白，自己正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个人的情感与家国的命运，在此刻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而她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王驾卫队在操练。声音悠长而雄壮，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