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风蚀谷伏
天元十年，七月十八。风蚀谷。
这片被遗忘在时光与风沙中的土地，果然如其名。两道早已干涸、不知源自何时的古河道，在此处交汇，又被亿万年的烈风侵蚀，雕刻出无数陡峭的土丘、幽深的沟壑和迷宫般的峡谷。嶙峋的土林在烈日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风穿行其间，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无数幽灵在窃窃私语。地表覆盖着粗砺的砂石和晒得发白的盐碱壳，几乎看不到绿色。
蒙擎亲率的两万北疆、跳荡混编精锐，以及田二郎分出的那一万五千瀛洲、吐蕃骑兵，早已在四日前便如同鬼魅般潜入这片区域。三万五千人，连同战马，被巧妙地分散隐蔽在纵横交错的沟壑与背阴的土丘之后。人衔枚，马裹蹄，连炊烟都只在深夜于谷底最深处、用特制的无烟灶小心升起。斥候放出去数十里，任何可疑接近的活物都会被无声无息地清除。
蒙擎和源信藏身于一处可以俯瞰谷口主道的土丘洞穴内。洞口经过伪装，从外面看与周围风蚀岩壁无异。洞内，蒙擎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最后一次审视摊在膝盖上的羊皮地图。源信则闭目养神，但耳朵时刻捕捉着洞外风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斥候最后一次确认，安息援军前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总数约两万三千，其中重甲骑兵约五千，步兵一万五千，骆驼辎重队三千，速度不快，戒备一般。”蒙擎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稳，“领军的，是呼罗珊总督的副将，名叫阿尔沙克，以勇猛但急躁闻名。”
源信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骄兵，且不熟悉此地地形。大元帅，按计划，待其过半入谷，先锋重骑进入‘口袋’深处，辎重队拖在最后时，发动攻击？”
“嗯。”蒙擎点头，“谷口由田二郎派兵封死，用火箭和落石攻击其辎重，制造混乱，阻断退路。你率跳荡营和五千北疆轻骑，从左侧沟壑杀出，直插其步兵中段，将其分割。我亲率重骑与其余兵力，从右侧土林压出，冲击其前锋重骑与指挥官所在。首要目标，是打掉他们的指挥和重骑，步兵一旦被分割，失去保护，便是待宰羔羊。”
“霹雳雷和弩箭，如何用？”源信问。
“待其完全进入伏击圈，先锋重骑踏入预设的‘雷区’（埋了少量霹雳雷作为信号和加强杀伤）后，首先以弩箭覆盖射击其队伍中段和后段，制造最大混乱。霹雳雷由你部携带，用于关键时刻打破密集阵型或攻击其指挥官旗帜所在。记住，速战速决，不给其重组阵型的机会。”蒙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关键点，“此处，此处，还有这里，是我们预定的冲锋出发点和汇合点。一旦发动，便如雷霆，不可有丝毫迟疑。”
“末将明白！”源信握紧了刀柄。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逐渐升高，将风蚀谷晒得如同蒸笼，即使躲在阴影中，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战马偶尔不安地喷着鼻息，被主人轻轻安抚。每一名士兵都紧握着武器，竖起耳朵，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午时刚过，风带来了异样的震动——那是无数马蹄和脚步踏在坚硬地面上传来的沉闷回响，混杂着金属摩擦和隐约的人语、驼铃声。
来了。
从洞穴狭小的观察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谷口外的地平线上，逐渐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安息人的旗帜在热浪中飘动，先锋的重甲骑兵排着不算紧密的队形，率先踏入谷口。阳光在他们打磨过的鳞甲和头盔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随后是更长、更杂乱的步兵队伍，扛着长矛和盾牌，在军官的吆喝下努力保持队形。最后是缓慢的骆驼辎重队，驮着高高的物资，几乎堵塞了谷口。
阿尔沙克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阿拉伯马上，位于前锋重骑之后、步兵之前。他环顾四周奇特的地形，眉头微皱，对身边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立刻派出几小队轻骑向两侧土丘探查。但风蚀谷地形过于复杂，燕军隐蔽得极好，斥候只在近处略作张望，未敢深入沟壑，便返回报告“无异状”。
阿尔沙克似乎放下心来，催促部队加速通过这令人不舒服的峡谷。他的任务是尽快赶到木鹿城，与米特里达梯会合，夹击燕军。这片荒谷，在他看来不过是行军路上一点小小的障碍。
当前锋重骑完全进入峡谷中段，步兵队伍拉长，辎重队正拥堵在谷口时——
“就是现在。”蒙擎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鼓声，在峡谷中陡然炸响！那是埋伏在谷底深处的信号鼓。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时，谷口两侧高耸的土丘上，无数身影骤然立起！
“放！”
田二郎嘶哑的怒吼声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床弩和弓箭手，将密集的火箭和涂抹了易燃油脂的巨石，向着谷口拥堵的骆驼队倾泻而下！
轰！咔嚓！
火箭点燃了驼峰上的货物，骆驼受惊，凄厉嘶鸣，疯狂践踏冲撞，顿时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更引燃了部分辎重，浓烟滚滚而起。落石砸入人群，一片惨叫。
与此同时，峡谷中段两侧——
“风！风！风！”
惊天动地的战吼声中，左侧沟壑如同喷发的火山，源信一马当先，跃出藏身地，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跳荡营与北疆轻骑！他们并不冲击厚实的重骑前锋，而是如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插向了重骑与步兵之间相对薄弱的结合部！
“弩箭！齐射！”
右侧土林后，蒙擎的重骑兵尚未露面，但数以千计的强弩已从隐蔽的射击孔中露出狰狞面目，黑压压的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了安息步兵队伍的中后段！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毫无防备的安息步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排倒下，阵型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敌袭！结阵！结阵！”阿尔沙克又惊又怒，挥舞着弯刀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命令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混乱的局势下，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前锋重骑脚下，数处地面猛地爆开！
轰！轰！轰！
埋设的霹雳雷虽然不多，但在此刻爆炸，威力与声势却足以让从未见过此物的安息战马彻底惊狂！重骑兵队列原本还算整齐，此刻被爆炸、惊马、后方步兵的惨叫和浓烟彻底搅乱。
“大燕铁骑！随我杀！”
蒙擎终于现身，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重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右侧土林后席卷而出，挟着俯冲之势，狠狠撞入了刚刚被爆炸和惊马搅得晕头转向的安息重骑侧翼！
重甲对重甲，冲锋对混乱，结果毫无悬念。燕军重骑的长槊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撕开了安息人的阵型。蒙擎更是直奔阿尔沙克的将旗所在！
源信那边，已将安息步兵彻底分割成数段。跳荡营的士卒下马步战，五人一组，盾刀配合，在混乱的步兵群中肆意砍杀。北疆轻骑则在外围游走，用弓箭精准射杀任何试图重新集结的军官。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态势。安息人输在地形不熟、戒备不足、被完全打了个措手不及，更输在从未遭遇过燕军如此迅猛、立体、且拥有“霹雳雷”这种心理震慑武器的打击方式。
阿尔沙克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试图向后突围，却迎面撞上清理完谷口、正向内压来的田二郎部。乱军之中，他被田二郎麾下一名吐蕃裔神射手一箭射中肩胛，跌落马下，旋即被涌上的燕军士兵乱刀砍死。
主将阵亡，前后被堵，重骑崩溃，步兵被分割屠戮……安息援军的抵抗意志迅速瓦解。无数士兵丢下武器，跪地乞降，或试图逃入错综复杂的沟壑，但大多被燕军骑兵追上。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追逐和收降俘虏的呼喝声。风蚀谷中，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沙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焦糊味。破损的安息旗帜委顿在地，被无数脚步践踏。
蒙擎立马于一处高坡，冷漠地扫视着战场。这一仗，干净，利落，几乎全歼两万三千安息援军，俘虏逾万，缴获大批武器、甲胄、粮草，尤其是那些骆驼，对燕军后续运输意义重大。己方伤亡，微乎其微。
“大元帅，接下来如何处置？”源信策马过来，脸上溅着血点，眼中战意未消。
蒙擎收回目光，沉声道：“田二郎，你部即刻押送主要俘虏和部分缴获，返回木鹿方向与大营汇合，向监军报捷。源信，你带跳荡营和部分轻骑，继续向西、向北搜索五十里，清扫残敌，扩大战果，探查是否有其他敌军动向。其余人马，就地休整半日，处理伤亡，清点战利品。明日拂晓，回师木鹿！”
“遵命！”
捷报随着快马，驰向木鹿城外的燕军大营。风蚀谷的伏击，如同一记精准的重锤，不仅砸碎了安息东部可能的援军，更沉重地打击了木鹿守军的士气，也为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攻城战，扫清了一大障碍。
烈日依旧灼烤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风仍在呜咽，卷起带着血腥气的沙尘。但峡谷中的杀戮已经停止，只剩下胜利者有条不紊的打扫战场声，以及失败者低沉的哀鸣。大燕西征的铁蹄，踏过了第一道重要的门槛，前方的道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尽管那终点处的木鹿城，依然巍然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