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雷雨前夜
高渐怀揣着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奏，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消失在东宫外的茫茫黑暗之中。他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利用早已摸清的宫廷暗道与人员交接的短暂空隙，像一缕幽魂，向着太后所居的长乐宫方向潜行。
东宫内，姬喜送走高渐后，并未歇息。他深知，仅仅送出密奏还不够，他必须让“明修栈道”的戏码演得足够逼真，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栗腹。他立刻唤来另外几名尚且可信的宫人，当着他们的面，神情“憔悴”而“恳切”地吩咐，即日起，东宫闭门三日，除每日送入必要的清水与少量蔬食外，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要潜心斋戒，为国祈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到了相国府。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栗腹披着昂贵的狐裘，听完属下关于太子“闭门斋戒”的禀报，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斋戒？祈福？”他捻着颌下短须，眼中满是得意与鄙夷，“看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无计可施了，竟想出这等愚夫愚妇的把戏，企图感动上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谋士郭隗侍立一旁，眉头微蹙，谨慎地道：“相国，太子近日表现，已非吴下阿蒙。此举……是否太过突兀？恐其中有诈。”
“有诈？”栗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能有何诈？北境消息被我们封锁，他在朝中无人，宫中亦在我们掌控之下，连炭火都用不上！除了求神拜佛，他还能做什么？此乃穷途末路之象，先生多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相府庭院中在寒风中摇曳的灯笼，志得意满：“他将渠在北境生死未卜，东胡攻势正猛，用不了多久，北境告急、将渠阵亡或失利的战报就会传来。到那时，老夫再在朝堂上参他一个‘举荐非人、贻误军机’之罪，看他这斋戒，还能不能保住他的太子之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姬喜被废，自己权倾朝野，甚至更进一步的美好未来。
“那……学宫那边，以及乌氏商队……”郭隗提醒道。
“学宫清洗照常进行，岁末正是时机。至于乌氏……”栗腹眼中寒光一闪，“商队不是回来了吗？路上受了‘惊吓’，损失些货物是正常的。你派人去‘安抚’一下乌覃，顺便告诉他，明年开春的官盐运输份额，需要重新考量了，让他……好自为之。”
他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收紧对乌氏的控制，彻底断绝太子任何可能的外援。
“属下明白。”郭隗躬身领命，虽然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但见栗腹如此自信，也不再赘言。
这一夜，蓟城看似平静。相国府灯火通明，谋划着进一步的打压；东宫宫门紧闭，仿佛真的沉浸于虚无的祈祷之中；而长乐宫内，却是暗流涌动。
高渐历经艰辛，终于通过那条绝密的线路，将太子的密奏，递到了太后身边那位侍奉了她数十年、鬓发皆白的老内侍手中。老内侍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看尽宫廷风云的浑浊眼睛深深看了高渐一眼，便将木牍无声无息地纳入了袖中。
随后，长乐宫的正殿内，太后的身影在烛光下坐了许久。她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面对着那份密奏。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牍光滑的表面，目光幽深难测。
姬喜的预料没有错。太后与栗腹虽有合作关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栗腹的行为不能真正威胁到姬姓江山和她儿子的王位。一旦越过这条底线，她的抉择，将会截然不同。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腊月二十四日，整整一个白天，蓟城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平静。太后的长乐宫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封密奏石沉大海。栗腹继续着他打压异己、巩固权势的动作，甚至开始授意御史台，草拟弹劾太子“无能失德”的奏章。
东宫内，姬喜表面平静，心如油煎。他强迫自己坐在案前，真的开始抄写《孝经》，一笔一划，极其工整，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与期盼，都倾注到这枯燥的笔墨之中。只有偶尔停顿下来，望向长乐宫方向那深邃的目光，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赌太后的政治理智，赌她对栗腹野心的警惕，赌她对这摇摇欲坠的燕国江山，尚存的一丝责任心。
直到二十四日的夜幕再次降临，宫灯初上。
突然，一阵与往日不同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东宫门外的寂静。不是高渐，而是太后宫中的一名中年女官，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中捧着一个食盒，声称奉太后之命，给潜心斋戒的太子送来一些清淡的素点，以示慰勉。
一切合情合理。
宫门开启一道缝隙，女官入内，将食盒交给东宫宫人，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殿内，与闻声从内室走出的姬喜，有一个短暂的眼神接触。
没有言语。
但姬喜清晰地看到，那女官在垂下眼睑的瞬间，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她便如同完成寻常任务一般，躬身退出了东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重新关上。
姬喜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个点头！
是暗示？是信号？
太后……看到了密奏？她信了？她……有所决定了？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内室，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太后没有公然发作，而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信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所顾忌，意味着她可能不会直接与栗腹撕破脸，但也意味着，她至少……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或者说，她愿意提供一个机会？
机会……
是什么机会？
姬喜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案上那些抄写好的《孝经》上，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斋戒祈福！
太后特意派人送来素点，强调他正在“斋戒祈福”！
这是在点醒他？还是在为他创造……一个在特定场合、以特定身份发声的合理契机？
难道……太后是想让他在斋戒结束之后，在某种公开的，比如……祭祀？朝会？的场合，利用“祈福有感”、“上天示警”之类的名义，将栗腹的罪行公之于众？
是了！唯有如此，才能既打击栗腹，又让她自己不至于直接面对栗腹的锋芒，能置身事外，甚至……坐收渔利！
好一个精明的太后！
姬喜想通了此节，不由深吸一口冷气，既感到一阵寒意，又涌起一股强烈的兴奋。
他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角色和任务。
他这把刀，已经被太后握在了手中，只待最佳的时机，便会出鞘见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的夜风吹拂自己滚烫的面颊。
腊月二十五，斋戒第二日。
腊月二十六，斋戒第三日。
然后……便是腊月二十七！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风暴，将在那一天，如期而至！
“栗腹……”姬喜望着相国府的方向，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