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星图与药香
燕军并未入驻孤竹部的营地，而是在其外围另立了一座森严的营寨，如同监视野兽的牢笼。投降后的第一夜，孤竹营地内寂静无声，往日的篝火与牧歌消失了，只有压抑的哭泣和漫长的沉默，在夜风中飘散。
翌日清晨，李左车带着一队文吏和少量护卫，踏入了孤竹营地。与尉缭的冷硬不同，这位年轻的将领举止间带着几分属于世家子的雅致与疏离，但他的眼神同样锐利，扫过营地时，不漏过任何细节。
月歌在原本议事大帐、如今已撤去所有图腾装饰的空旷营帐内接待了他。阿莫汗陪在她身边，神色紧张。
“李将军。”月歌微微屈身行礼。
李左车拱手还礼，开门见山：“圣女不必多礼。奉都督令，某前来核验部族丁口、牲畜数目，并接收漠北舆图。此外，关于向导人选，也需尽快确定。”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几名文吏已经铺开了简牍和笔墨，准备记录。
月歌点了点头，示意阿莫汗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卷陈旧羊皮地图呈上。“此乃我部历代所绘，北至北海，西连匈奴、丁零各部的水草路径，皆在其上。或有疏漏，但已是孤竹部所知最详。”
李左车接过，仔细展开。羊皮地图上用矿物颜料和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湖泊沼泽，标注着各部族的传统牧区和一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隐秘水源地。地图虽粗糙，但在军事上价值连城。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小心卷起，交给身旁的亲兵收好。
“有劳。”李左车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月歌，“向导之事？”
“阿莫汗及他麾下十名最优秀的猎手，已准备就绪，随时听候将军调遣。”月歌回答道。阿莫汗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李左车行了一个草原礼节，眼神复杂，既有对未知命运的忐忑，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决然。
李左车打量了阿莫汗一番，点了点头：“很好。具体行动，待都督定夺后，会再行通知。”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大王仁厚，凡有功者，必不吝赏赐。若此番能助我军平定北疆，尔等皆是有功之臣。”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提醒。
接着，便是繁琐的丁口、牲畜登记。文吏们询问得极为细致，从男女老幼，到马、牛、羊的数量，甚至对部族中工匠、巫医等有特殊技能的人也单独造册。孤竹部的贵族们在一旁看着，面色难看，这意味着部族的一切秘密和财富，在燕人面前已再无遮掩。
登记间隙，李左车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月歌放置在帐角的一个简易药篓上，里面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他随口问道：“圣女还精通医道？”
月歌微微一怔，答道：“略知皮毛。部族生存艰难，巫医本就不分，识些草药，可救人性命。”
李左车似乎来了兴趣，走近几步，看了看药篓中的几种草药，指着一株紫红色的干花问道：“此物何用？”
“此名赤芍，生于山阳，取其根茎，可活血化瘀，缓解疼痛。”月歌解释道。
“那这个呢？”李左车又指向另一种叶片肥厚的绿色植物。
“这是景天，耐旱，捣碎外敷，可治烧伤烫伤，亦有止血之效。”月歌对答如流，谈及熟悉的领域，她眼中的疏离感淡去了些许，流露出一种专注的神采。
李左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军中亦有医官，然北地风寒，士卒多有冻伤、跌打损伤，若圣女之技确有奇效，或可交流一二。”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月歌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现部族价值，而非仅仅是被征服对象的机会。
“若将军不弃，月歌愿将所知整理成册，或可助贵军士卒减轻苦痛。”她主动说道。
李左车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可。此事，某会向都督禀明。”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燕军士卒快步进来，在李左车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左车眉头微皱，对月歌道：“丁口登记照常进行。营外有些许骚乱，某去去便回。”
原来，是几名孤竹部的年轻人心怀愤懑，借着酒意，与看守营地出入口的燕军士卒发生了口角，险些酿成冲突。
李左车赶到时，那几名年轻人已被燕军士卒制服，按在地上，虽满脸不服，却也不敢再反抗。周围围了不少孤竹族人，神情惶恐。
“怎么回事？”李左车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势。
带队什长禀报道：“将军，这几人欲强行出营，不听劝阻，还口出恶言。”
李左车目光扫过那几名被按住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围惊恐的族人，最后对闻讯赶来的几位孤竹长老冷冷道：“归顺之初，偶生事端，尚可理解。然军法无情，今日之事，念在初犯，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若再有人胆敢违抗军令，挑衅滋事，定斩不饶！”
他的话语带着冰冷的杀意，让所有听到的孤竹人都打了个寒颤。
命令被执行，杖责的声音和年轻人的惨叫声在营地中回荡。月歌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袖中的手再次握紧。她明白，李左车此刻展现的怀柔是有限的，燕军的铁律，才是这片土地上新秩序的基石。
惩罚完毕，李左车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经过月歌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约束好你的族人。生存不易，莫要自误。”
月歌垂下眼帘：“谨记将军教诲。”
李左车带着人走了，留下了完成大半的登记册，和一片更加压抑的营地。月歌走到那几名受完刑，趴在地上呻吟的年轻人身边，蹲下身，从药篓中取出草药，亲自为他们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药香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族人们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圣女，看着她在这种屈辱与艰难中，依然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抚慰族人的伤痛，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阿莫汗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圣女，舆图和向导都已交出，我们……”
月歌抬起头，望向燕军营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们做了该做的。”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接下来，就要看我们如何在这夹缝中，找到那条活路了。阿莫汗，你去漠北，不仅要带路，更要仔细看，仔细学。燕人为何强大？我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阿莫汗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