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洛水之盟
洛阳城头，汉字的旌旗依旧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但城内的气氛却已凝重如铁。守城的士卒望着西方那如同乌云压境般缓缓逼近的玄色军阵，握着兵刃的手心满是冷汗。那不是他们熟悉的楚军彪悍，也不是汉军惯有的混杂，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严整与肃杀。
燕军并未急于攻城。他们抵达洛阳西郊后，便依着地势，扎下连绵营寨，沟壑纵横，壁垒森严，仿佛一座瞬间拔地而起的钢铁城池。更让洛阳守军心惊的是，燕军并未封锁所有通道，反而允许一些胆大的百姓和商贩靠近，甚至在其指定的区域内进行有限的交易。从那些人口中传出的，是燕军秋毫无犯的纪律，以及那份早已传遍中原的《安民告示》中所承诺的赋税减免、土地分配等政策。
对比楚汉拉锯时期征发无度、劫掠时有发生的惨状，燕军的表现，在洛阳军民心中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砝码。
汉王大营内，争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大王！绝不能降！我们刚打败项羽，岂能未战先怯？洛阳城高池深，我军尚有数万可战之兵，足以坚守！”樊哙等武将情绪激动，满面通红。
“坚守？拿什么守？”萧何的声音疲惫而沙哑，“粮草仅够半月之用，军心已然浮动。城外是二十万养精蓄锐的燕军，身后是态度不明的韩信，北有燕将姬霆虎视眈眈，南有燕国水师游弋江面……坚守，不过是延缓败亡之日！”
张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大王，姬喜选择此时东出，其势已成。观其用兵，先据大势，再施仁政，后陈兵威，步步为营，非为灭汉而来，实为定天下而至。其《安民告示》，直指民心，此乃阳谋。我军若战，则失道寡助，洛阳必破，关中难保，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他看向刘邦，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明澈：“为今之计，唯有……顺势而为。”
“顺势？”刘邦喃喃道，脸上满是挣扎与不甘。他从一介亭长走到今日，眼看距离那至高之位仅一步之遥，却要在此刻拱手让人？
陈平低声道：“大王，或可……与燕王一会？探其虚实，若能争取有利条件，保存实力，以待天时，亦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帛书：“大王，燕王遣使送来的亲笔信！”
刘邦深吸一口气，接过拆开。信的内容出乎意料的简洁，并非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而是邀请他于三日后，在洛阳城外的洛水之滨，单独一会。“……共商天下安宁之计，以免生灵再遭涂炭。”
没有称呼，没有敬语，平静的语气下，是毋庸置疑的自信与掌控。
营帐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会面，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去，则战火立至。
三日后，洛水之滨。
秋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岸边临时搭建起一座简易的亭子，仅设两席。姬喜仅带尉缭、姬霆及十名护卫，早已在此等候。他身着常服，并未穿戴冕旒王袍，神色平静地望着水面，仿佛只是来此郊游。
另一边，刘邦在张良、陈平及少数护卫的陪同下，心情复杂地抵达。他看到姬喜的做派，心中稍定，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两人在亭中落座，护卫皆退至百步之外。
“汉王，别来无恙。”姬喜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如同问候一位老朋友。他穿越之初，与刘邦并无交集，但此语却仿佛蕴含着时空的交错感。
刘邦定了定神，拱手道：“燕王……陛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他最终还是用上了敬称。
姬喜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洛水对岸隐约可见的洛阳城廓：“见教不敢当。只是不忍见这锦绣河山，再陷兵燹；不忍见天下黎民，再受流离之苦。楚汉相争四载，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该结束了。”
他的话语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刘邦心上。
“陛下欲如何结束？”刘邦沉声问道。
“天下，需要一位共主。”姬喜看着刘邦，目光深邃，“一位能结束乱世，开创太平的共主。汉王以为呢？”
刘邦沉默，他无法反驳。
姬喜继续道：“朕知汉王雄心，亦知你麾下文武之才。然，天命有归，时势异也。朕今日邀你前来，非为迫你，而是予你选择。”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战。朕二十万大军即刻攻城，洛阳必破，汉王麾下忠勇，皆成齑粉，关中亦难保全。”
“二，降。汉王去王号，率众归附。朕可保你一世富贵，封安乐公，居于龙城。你麾下文武，朕量才录用，绝不亏待。”
“三，”姬喜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和。汉王去帝号，奉大燕正朔，称臣纳贡。朕封你为汉王，永镇巴蜀汉中，世袭罔替。你麾下文武，依旧归你统辖，然需接受大燕派遣长史监察，军队需重新整编，听从朝廷调遣。自此，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共安天下。”
三个选择，条条清晰，将刘邦所有的退路和侥幸都摆在了明处。战，是死路；降，是失去一切；和，是保留部分实力和名分，但需臣服。
刘邦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激烈挣扎。他看向张良和陈平，两人皆微微点头。他们明白，这第三条路，已是姬喜看在避免最后血战、快速稳定局势的份上，所能给出的最优厚条件。巴蜀汉中虽偏，但地势险要，足以自守，保留了未来可能的……一丝火种。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姬喜，深深一揖：
“刘邦……愿奉大燕正朔，去帝号，称臣。请陛下……善待关中、中原百姓。”
这一刻，洛水之畔，秋风似乎也为之凝滞。一个时代，正式宣告臣服于另一个时代。
姬喜伸手虚扶一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汉王深明大义，天下幸甚。即日起，你我便为君臣，共造盛世。”
他转身对尉缭道：“拟旨，公告天下：汉王刘邦，顺天应人，归附大燕。敕封其为汉王，永镇巴蜀汉中。令其即日整军，退出洛阳、关中，交由燕军接管。大燕皇帝姬喜，将于洛阳，接受万邦朝贺！”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洛阳城门缓缓打开，燕军玄旗开始有序入城。城头那面汉字王旗，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悄然落下。
持续数年的楚汉纷争，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而新的传奇，已在洛水之盟的余音中，悄然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