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烈日黄沙
天元十一年，六月初五至六月十五。
十二万大军离开尼萨，如同一条缓缓舒展的钢铁巨蟒，向着西方那片更为古老、更为神秘的土地蜿蜒而去。
最初的五日，行军尚算顺利。队伍沿着乌尔衮部前期清理过的通道西行，途经“甲”、“乙”两处前哨营地。营地已被加固，储备了部分清水和草料，为主力提供了宝贵的歇脚点。沿途所见，多是戈壁与荒漠交织的景象，间或有干涸的河床和零星的耐旱灌木。天空湛蓝得刺眼，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景物扭曲。
军中早有应对。墨衡设计的宽大沙橇车发挥了作用，在松软沙地上行进比普通轮车省力许多。驼队运载着用骆驼皮特制的大水囊，辅兵们每日按量分配饮水，并严格执行淳于意制定的防暑条例：正午最热时择阴凉处歇息两个时辰，早晚凉爽时加紧赶路；士兵们以浸湿的布巾裹头颈，军医营提前熬制了解暑的草药汤剂分发。
即便如此，仍陆续出现了中暑和脱水的情况。尤其是来自北疆和吐蕃的士卒，对此地干热气候的适应仍需时间。淳于意带着医官们忙碌不停，姬朔每日必至伤兵营巡视，亲自过问药物供给和病患安置，令士卒感念。
蒙擎则专注于行军部署与警戒。他将乌尔衮的前锋营再次撒出，扩大侦察范围，确保大军两翼三十里内无敌踪。田二郎与达赤的骑兵轮番担任侧翼游弋和后卫警戒，行军序列严谨有序，不给任何可能的袭扰以可乘之机。
六月初十，大军抵达乌尔衮建立的“丙”号营地旧址附近，并在此短暂休整一日。此处已算深入安息腹地，距离底格里斯河东岸主要支流之一的迪亚拉河，已不足三百里。气候开始有微妙变化，空气中隐约能嗅到更湿润的气息，夜晚也不再如之前荒漠中那般酷寒。
就在休整当夜，乌尔衮带回了最新的侦察情报。
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火通明。蒙擎、姬朔、乌尔衮、田二郎、达赤、墨衡、夏侯婴、藤原清安等核心文武齐聚。
乌尔衮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指着铺在长案上的大幅羊皮地图——这地图已比一月前精细太多，标注了河流、山脉、绿洲、道路、已知敌军据点甚至部分预估兵力。
“殿下，元帅，诸位。”乌尔衮的手指落在迪亚拉河与底格里斯河交汇处偏南的一片区域，“根据末将这两日派出的精骑回报，以及审问沿途捕获的安息探子、商旅，现已确认，安息人在迪亚拉河沿线，至少构建了三道防线。”
他详细解释道：“第一道，在迪亚拉河东岸约五十里，依托几处土山和废堡，构建了警戒营垒，兵力约三五千，以轻骑和步兵为主，目的是迟滞我军，发出预警。第二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在迪亚拉河几处主要渡口，如‘苏萨渡’、‘卡尔赫渡’附近，修建了较为坚固的营寨和水栅，各驻军八千至一万，配有弩炮和战船，意图依托河流天险阻我渡河。第三道，则在迪亚拉河西岸，泰西封以东百里的丘陵地带，正在加紧修建更多堡垒，形成拱卫都城的外围屏障。”
“此外，”乌尔衮语气加重，“安息王阿尔达班似乎采纳了某些将领的建议，开始实施‘焦土’策略。我军前锋探得，迪亚拉河东岸部分区域的村庄已被强行迁走，水井有被填埋或投毒的迹象，零星粮仓被焚毁。他们试图拉长我军补给线，增加我军获取本地补给的难度。”
帐内众人面色凝重。依托大河防御是冷兵器时代的经典战术，而焦土策略更显露出安息人顽抗到底的决心。
“敌军士气如何？可探得泰西封内部情形？”姬朔沉声问道。
“回殿下，”藤原清安接口，他通过尼萨归附的安息贵族和商人网络，也搜集到不少情报，“泰西封城内，粮价已涨至平日十倍，平民怨声载道。阿尔达班强征城内富户存粮，并下令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皆需参与城防，引发不小抵触。贵族中，确有部分人对国王的强硬政策和战争前景感到悲观，尤其是南方和西境的一些大贵族，其私兵被征调，领地可能面临罗马或其他势力的觊觎，与王庭离心倾向加剧。不过，阿尔达班掌控着最忠诚的王室军团和大部分东方贵族，目前还能压制住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罗马，最新消息是，罗马元老院仍在激烈辩论。主战派认为这是插手东方、削弱安息的良机，但要求安息割让叙利亚等领土；主和派则认为迦太基的汉尼拔才是心腹大患，不宜两线树敌。罗马执政官尚未做出最终决定，但已有小股罗马佣兵和军火商出现在泰西封。”
蒙擎听完汇报，目光在地图上迪亚拉河防线来回扫视，沉吟片刻，问道：“乌尔衮，依你之见，敌军河防弱点在何处？”
乌尔衮指向地图上迪亚拉河中游一段：“此处，河流在此分岔，形成数条支流和一片较大的河中沙洲区域，水势相对平缓，河道也较宽。安息人在此驻军不如南北两个主要渡口密集。且根据俘虏供述，负责此段防务的，是来自南境的一位贵族将领，与王庭直属将领关系不睦，所部补给时有不济。”
“可有详细水文情报？沙洲能否立足？河水深度如何？”墨衡关切地问，这关系到渡河器械的使用。
“已派善水者夜间秘密泅渡探查。”乌尔衮肯定道，“沙洲大部分区域坚实，可临时立足。主河道在分岔处宽约百五十步，最深不过丈余，水流不急。若能压制对岸敌军，搭建浮桥或使用皮筏渡河，可行。”
蒙擎与姬朔交换了一个眼神。姬朔微微点头。
“好。”蒙擎手指敲在乌尔衮所指的那片区域，“我军主力继续按计划向迪亚拉河推进，做出正面强渡主要渡口的姿态，吸引敌军注意。乌尔衮！”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两万精骑，并增拨田二郎部五千骑、达赤部三千山地擅走之士，合计两万八千轻锐，携十日干粮，多备绳索、皮筏、简易浮桥材料，秘密南移。绕开敌军第一道警戒线，直插迪亚拉河中游这片沙洲区域！给你五日时间准备与机动，六月二十日前，必须完成渡河，在西岸建立桥头堡！若能击溃或牵制驻防该处的南境安息军，则相机扩大战果，威胁敌军河防侧后，为主力渡河创造条件！”
“末将领命！”乌尔衮眼中战意燃起。
“田二郎、达赤，你二人所部剩余骑兵，随中军行动，加强侧翼掩护，随时准备支援乌尔衮或应对敌军反击。”
“遵命！”田二郎、达赤抱拳。
“墨衡先生，渡河所需器械，尤其是浮桥组件、大型皮筏，务必加紧准备，随中军后勤车队前进，随时待用。”
“元帅放心，格物院已预制部分模块，三日内可完成其余。”墨衡沉稳应答。
“夏侯婴，粮草饮水调配，需考虑分兵后两路需求，尤其乌尔衮部轻装疾进，要准备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清水补充点。”
“卑职明白，已着手安排沿途预设补给点。”夏侯婴应道。
“藤原长史，对安息方面的情报搜集与人心分化，不可松懈。尤其注意与那些不满阿尔达班的贵族保持……适当联络。”
“下官谨记。”藤原清安躬身。
部署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蒙擎与姬朔。烛火噼啪轻响。
“乌尔衮此去，风险不小。”姬朔望着帐外浓重的夜色，缓缓道，“虽寻得敌防弱点，但毕竟孤军深入，背水作战。若被敌军主力察觉围困，或渡河受阻，恐有覆灭之危。”
蒙擎走到帐边，望着西方星空：“用兵焉得万全？此策固有风险，却是打破僵局、避免大军顿兵坚城之下、陷入长期消耗最快之法。乌尔衮用兵灵变果敢，善抓战机，此任非他莫属。且……”
他转过头，看向姬朔：“殿下想必也看出，阿尔达班‘焦土’策略，意在迫我久困。我军千里馈粮，利在速决。拖延越久，变数越大，罗马介入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加。必须在罗马下定决心前，敲开泰西封的大门。”
姬朔点头：“我明白。只是将士远征，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心中难免沉重。”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然，开疆拓土，缔造前所未有之伟业，本就是荆棘之途。蒙帅放手施为，政务后勤、人心安抚，朔自当竭力，为大军稳住后方。”
蒙擎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弧度：“有殿下此言，擎可无后顾之忧矣。”
六月十一，大军继续西进。而乌尔衮则率领两万八千轻锐，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悄然脱离主力大队，向西南方向迂回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主力行军速度刻意放缓，每日只行进四十里，并且大张旗鼓，侦骑四出，摆出仔细勘察迪亚拉河北段渡口、准备大举强攻的架势。安息人的斥候显然注意到了这支庞大的军队，警戒线上的烽火不时燃起，对岸的敌军调动也频繁起来。
与此同时，姬朔与藤原清安加强了对占领区的治理与宣传。沿途归附的部落，只要提供向导、出售粮草或情报，皆给予公平交易和一定保护。对于小股安息溃兵或盗匪，则坚决剿灭。军纪被反复重申，违令劫掠者立斩。渐渐地，一些原本躲避的零散牧民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大军，用羊只或情报换取盐铁茶布。
六月十五，午后。
主力已进抵迪亚拉河东岸约百里处。天气愈发炎热潮湿，许多士兵第一次见到如此宽阔的大河支流（虽尚未亲眼目睹主河道），河风吹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植被气息。远方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连绵的绿色，那是两河流域灌溉区的边缘。
中军设在一处高地。姬朔与蒙擎登高远眺，西方天际，河川反射着日光，亮晶晶一片。更远处，天地交接之处，隐约似有城郭的影子——那里，就是安息帝国最后的心脏，泰西封。
“乌尔衮部，应该已接近预定渡河点了。”蒙擎低声道。
姬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着西方。烈日下，大燕的旗帜在干燥的热风中飘扬。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营寨和等待命令的将士。前方，是大河阻隔，是严阵以待的敌人，是决定帝国西疆最终界限的决战之地。
两河征途，已至关键隘口。是龙困浅滩，还是鲤跃龙门，即将见分晓。
“传令全军，今日早早歇息，明日开始，向迪亚拉河‘苏萨渡’方向迫近，制作攻城器械，征集船只皮筏，摆出全力进攻态势。”蒙擎对传令官下令。
“是！”
大战前的紧张与期待，如同无形的水银，悄然弥漫在炎热潮湿的空气之中。迪亚拉河，这条流淌着古老文明血液的河流，即将见证又一场决定命运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