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井底风雷
枯柳寺废井中的木箱，如同一个沉默的引信，埋在了蓟城纷乱棋局的要害之处。而点燃这个引信的火种，正来自于东宫那双焦灼而期盼的眼睛。
腊月二十三，夜幕如期降临，将白日的厮杀与秘密彻底掩盖。东宫内，炭火依旧寥寥，寒气砭骨，但姬喜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他无法安坐，在冰冷的殿内反复踱步，耳朵捕捉着宫墙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心中不断推演着接应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
直到子夜时分，万籁俱寂，高渐才带着一身寒气，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回殿内。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太子……事，办成了！”高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曲阳他们……成功了！东西已安然送入枯柳寺废井！”
姬喜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起来。他一把抓住高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高渐都吃了一惊：“当真？！过程如何？可有伤亡？”
高渐快速而清晰地将在古道发生的接应、伏击、搏杀以及曲阳那关键一箭的情形，一一禀明。
姬喜听着，面色时而紧张，时而凝重，当听到曲阳临危不乱，一箭阻敌时，眼中更是爆发出激赏的光芒。“好！好一个曲阳！智勇双全，孤没有看错人！”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潮，“那废井位置可安全？能否确保不被他人发现？”
“太子放心，枯柳寺早已荒废多年，人迹罕至。那废井位置更是隐秘，曲阳他们处理得极为干净，绝无问题。”高渐笃定道。
“如此便好……”姬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今夜，孤必须亲眼看到井中之物！”
“太子！”高渐大惊，“此刻宫禁森严，且刚刚经历接应之事，恐怕……”
“正因为刚刚经历，栗腹的人或许还在追查商队和‘山匪’的线索，反而可能忽略宫墙之内。”姬喜思路清晰，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北境消息，关乎将渠大夫安危与边关态势，孤一刻也不能再等！必须立刻知道那箱中究竟是何物！”
他看向高渐：“老办法，还是走永巷那条线。你去安排，立刻！”
高渐见太子意志坚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一咬牙：“诺！奴婢这就去安排，请太子稍候！”
夜色更深，雪云散去，一弯冷月悬于天际，洒下清辉，映得积雪发出幽蓝的光。蓟城如同蛰伏的巨兽，在严寒中沉默。
姬喜再次换上那身破旧内侍服饰，在高渐和那名被买通的永巷老宦的掩护下，如同幽灵般潜出了宫城。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让他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三人避开巡夜的兵丁，专挑最阴暗、最僻静的小巷穿行。废弃的枯柳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后院，拨开层层枯藤与积雪，露出了那口被乱石和杂草半掩的井口。
井深不见底，黑暗中透出阵阵阴寒潮湿的气息。
高渐与那老宦取出早已准备的绳索，固定好后，高渐率先缒了下去。片刻后，井下传来三声轻微的叩击声，那是安全的信号。
姬喜不再犹豫，抓住绳索，在高渐的接应下，也缓缓滑入这冰冷的井底。
井底空间比想象中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借着高渐点燃的、用铜片小心遮住大部分光线的微弱火折子，姬喜看到了那只被妥善放置在干燥处的木箱。箱子不大，却显得异常沉重，上面还带着些许磕碰和泥泞的痕迹，无声诉说着白日的惊险。
姬喜的心跳再次加速。他走上前，亲手拂去箱盖上的浮尘，找到了锁扣。锁并未锁死，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了箱盖。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层厚厚的、用于防震的干草。拨开干草，下方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品。
最上面，是几个硕大而坚实的皮囊，入手沉重。姬喜解开一个皮囊的系口，借着微光看去，里面竟是白花花、颗粒均匀的上好盐块！盐，在这时代是堪比金银的硬通货！这一袋盐，其价值足以支撑东宫许久用度！
姬喜强压激动，将盐囊小心放下。下面，是数匹质地厚实、纹理细密的羊毛毡毯，正是北境御寒的佳品。再往下，则是几个小巧但密封极好的陶罐，打开一看，里面是色泽纯正、药香浓郁的金疮药！
看到这些，姬喜的眼眶微微发热。乌覃不仅送来了他急需的财物和御寒之物，更送来了治疗将渠伤势的良药！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远胜万金！
然而，这些还不是全部。在箱子的最底层，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扁平的长方形物件，引起了姬喜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入手颇沉。
解开层层油布，里面露出的，竟是一卷鞣制得极其精细、甚至带着暗纹的羊皮！这绝非寻常之物！
姬喜的心猛地一跳！他示意高渐将火折子凑近些，就着那微弱的光线，缓缓展开了羊皮卷。
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笔迹与之前乌覃传来的绢帛相同，但内容却让姬喜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并非普通的信件，而是一份关于北境军情、东胡动态以及边军现状的详细禀报！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将渠受伤的详细经过、目前伤势的稳定情况、东胡各部落近期的异常集结与动向、边军粮草短缺、武备废弛的具体数据……甚至，还附有一张粗略但却标明了关键地形与东胡疑似营地方位的北境草图！
更重要的是，在禀报的最后，乌覃以隐晦却明确的笔触写道：
“……襄安君门下，于北地活动频繁，似与胡部中某些小帅，有过秘密接触。边军补给屡遭拖延克扣，恐非偶然。将军处境，内忧外患，望殿下深察。”
内忧外患！栗腹竟可能通敌？！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姬喜全身！他握着羊皮卷的手，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原本以为栗腹只是弄权，只是排除异己！却没想到，此人为了私利，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手伸向了敌国，意图借胡人之刀，除掉忠良，甚至不惜损害国家疆土！
这羊皮卷，不仅是北境的军情，更是捅向栗腹的一柄致命匕首！是足以掀起朝堂滔天巨浪的证据！
姬喜缓缓将羊皮卷重新卷好，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千钧的重量。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井底阴冷潮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决绝。
“将盐、毡毯和伤药，分批次、隐秘地带回东宫。尤其是伤药，要尽快设法送往北境，交到将渠大夫手中。”他沉声吩咐高渐，声音在狭小的井底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此物，”他举起手中的羊皮卷，“由孤亲自保管。”
“诺！”高渐肃然应道。
姬喜抬头，望向井口那一方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栗腹……
你的末日，该开始倒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