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鬼哭涧前

离开龙城工地，月歌随着一队护送医官和补给的士卒，向着白狼山深处进发。越往山里走，道路越是崎岖，林木也愈发幽深。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甜腻味道，随行的燕军士卒明显变得紧张起来，不时有人捂住口鼻，面露不适。

“前面就是‘瘴气林’了，”带队的一名军侯指着前方一片笼罩在灰白色雾气中的山谷，脸色凝重，“乌覃将军的前锋就被阻在此处，已有数十人头晕呕吐，浑身乏力。”

月歌仔细观察着那片雾气，又看了看山谷两侧生长的植被。她示意队伍停下，独自走到林边，摘下几片不同形状的树叶，放在鼻尖轻嗅，又碾碎观察汁液。

“此非天然瘴气，”她返回后，对军侯和随行的秦医官弟子说道，“是黑齿部用此地特有的‘醉魂花’混合腐木、毒菌焚烧所致。其气伤人神智，久闻可致昏厥。”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拿出几种提前准备好的草药，快速配制起来。“将此药草分发给众人，含于舌下，可避其毒。再取布巾，用我配制的药汁浸湿，蒙住口鼻。”

军侯将信将疑，但见秦医官的弟子已率先照做，也只能下令执行。果然，含了药草、蒙上药巾后，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大半。队伍得以继续缓慢前行，穿过这片被毒雾笼罩的区域。

穿过瘴气林，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番险恶景象。一道深邃的涧谷横亘在前，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仅有几条窄窄的天然石梁连通对岸。涧底云雾缭绕，隐约传来水流轰鸣，风声穿过岩缝，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这便是“鬼哭涧”名称的由来。

乌覃的主力就驻扎在涧谷这一侧，营地里气氛压抑。数次强攻石梁的尝试都失败了，黑齿部的战士隐藏在对面峭壁的洞穴和石缝中，用毒箭和滚石给燕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月歌的到来，让乌覃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他简略介绍了当前困境：“石梁太窄，兵力展不开。对面箭矢淬毒，中者立毙。强攻，代价太大。”

月歌走到崖边，俯瞰着深不见底的涧谷，又抬头望向对岸陡峭的山壁和那些若隐若现的黑齿部战士身影。她没有直接回答如何进攻，反而问道：“将军可知，他们饮用之水从何而来？”

乌覃一愣，指向涧谷上游：“应是源自山巅雪水，汇入此涧。”

月歌摇了摇头，指向对岸山壁一处藤蔓格外茂密、隐隐有湿气渗出的地方：“不，他们必有更近的水源。看那里，藤蔓青翠欲滴，与周围不同，其下必有暗泉或渗水之处。”

乌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经她提醒，果然发现了异常。

“断其水源？”乌覃眼中精光一闪。

“不止于此，”月歌冷静地分析，“黑齿部依仗天险，粮储必然不多。其部族聚居地应在山壁之后某处平坦之地。若能找到绕过鬼哭涧，或其聚居地侧后的路径，或许……”

乌覃立刻召来阿莫汗等熟悉山林的孤竹向导和军中最好的斥候。“圣女所言，可有可能？”

阿莫汗仔细观察了对岸地形，又结合自己部族对白狼山的古老记忆，沉吟道：“鬼哭涧延绵数十里，未必无处可绕。只是……需要时间探查，而且很可能需要攀援绝壁。”

“去查！”乌覃果断下令，“给你两天时间，找出路径！”

同时，他采纳了月歌断水的建议，命令弩手日夜监视那处可疑的水源点，凡有黑齿部人试图取水，便以强弩射杀。

接下来的两天，燕军不再强攻，只是牢牢围住涧谷，并以弩箭封锁水源。对岸的黑齿部显然开始焦急，试图冒险取水的行动多了起来，在燕军精准的弩箭下留下了几具尸体。

月歌则在营中协助医官救治那些中了毒箭的伤员。黑齿部的毒颇为诡异，军中医药效果有限。月歌再次发挥她的特长，带着人在营地附近寻找解毒的草药，配制解毒药汤，总算勉强控制住了伤情，但仍有数名重伤员不治身亡。她亲自为死者整理遗容，低声吟诵着孤竹部的安魂曲，那空灵而哀伤的调子，让周围的燕军士卒默然。

第二天傍晚，阿莫汗带着一身疲惫和几处擦伤返回，眼中却带着兴奋的光。

“将军，找到了！在鬼哭涧上游十里处，有一处猿猴攀援的险道，可通对岸！只是极其险峻，仅容一人通过，且下方就是深渊！”

乌覃猛地一拍案几：“好！险道才好！传令，挑选三百最擅攀援的锐士，由木延将军带领，趁夜由此险道摸过去！明日拂晓，以火光为号，前后夹击！”

他看向月歌，目光复杂，最终沉声道：“此次若能破敌，你当记首功。”

月歌微微摇头：“月歌只求少些杀戮，愿将军破敌之后，能存几分仁慈。”

乌覃不置可否，转身大步离去布置军务。

夜色深沉，月歌站在营中，望着对岸黑黢黢的山影和天上寥落的寒星。她知道，明日黎明，这片沉寂的山谷将再次被鲜血浸染。她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属于这片山林的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