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梁危局：水韵坚城下的阴影
离了赵境，姬喜一行人并未直接南下，而是先东行至齐地边邑，将商队重新整备，增添了些许齐地特产作为掩护，方才折向西，渡过河水（黄河），踏入魏国疆域。
一入魏境，景象便与赵地大不相同。旷野平畴，一望无际，乃是天下闻名的富庶之地。然而，这份富庶之上，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越是靠近魏国都城大梁，气氛便越是凝重。道上往来的，除了商旅，更多的是拖家带口、面带仓皇之色的流民，以及一队队神色疲惫、甲胄染尘的魏国士卒。
“听闻蒙骜大军在夺取赵国邺城等邑后，兵锋已转向我魏国，酸枣、燕、虚、桃人等城皆已陷落，秦军似有直扑大梁之势。”乌氏打探来的消息，印证了沿途所见的不安。
姬喜眉头微蹙。历史的车轮正隆隆向前，碾压着六国最后的尊严。他此来，并非为了改变什么，而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中原文明的腹地，在虎狼之师的铁蹄下，将如何挣扎，其引以为傲的坚城，又将承受怎样的考验。
数日后，那座闻名天下的雄城——大梁，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它坐落于广袤的平原之上，城墙高厚，远远望去，气势恢宏。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环绕城郭的无数水道与城濠。鸿沟、汳水、睢水……多条河流在此交汇、穿行，构成了大梁独一无二的水系防御网络。
“水灌大梁……”一个冰冷的历史名词在姬喜脑海中闪过，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寒意。他强迫自己压下这来自未来的先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现实。
商队随着人流，接受着比在邯郸时更为严苛的盘查，方才得以从东门入城。城内街巷纵横，水道与陆路交错，舟楫往来与车马通行并重，确是一派水陆要冲的繁华景象。然而，这繁华之下，是显而易见的恐慌。粮店前人满为患，米价一日数涨；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的都是秦军的动向和城防的消息；许多富贵人家的大门紧闭，似乎已做好了随时逃离的准备。
姬喜命乌氏寻了一处临近城濠的客舍住下，推窗便可望见那宽阔的水面与对岸高耸的城墙。他仔细打量着这座城市的防御：城墙固然坚固，但真正令大梁闻名于世的，是这复杂的水系。它既是运输命脉，也是天然的屏障，足以让任何缺乏水军支持的攻城军队望而生畏。
“黑伯，你观此城防如何？”姬喜问道。
黑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的城墙与水门，沉声道：“主上，此城之固，天下罕有。墙高池深，水系纵横，不利大型攻城器械展开，亦不利于围城断粮。若守将得人，粮草充足，纵有十万大军，急切难下。”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然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此依赖水系，若遇……非常之策，恐成致命之患。”
姬喜默然点头。黑伯虽不知那未来的“水攻”，却也凭宿将的直觉，点出了大梁城防潜在的弱点。过于依赖某一优势，有时反而会成为被对手利用的突破口。
次日，姬喜带着几人登上大梁城头。守城的魏军士卒数量不少，但精神面貌各异，有的目光坚定，紧握兵器，有的则面露惶然，眼神游离。城墙上堆放着擂石、滚木，以及用来煮沸污水、金汁的大锅，守城物资看起来尚算充足。
极目西望，平原之上，尘头隐约，那是秦军游骑活动的迹象。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姬喜凝神远眺之际，身旁一位须发花白、身着低级军吏服饰的老卒，见他气度不凡，又是外来者，忍不住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话语喃喃道：“若是信陵君尚在，安能使秦人如此猖獗，兵临我大梁城下……”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士卒皆面露黯然与愤懑之色。
姬喜心中一动，信陵君魏无忌，那位曾两度率领合纵联军击败强秦的公子，他的死，无疑抽走了魏国最后的精神脊梁与合纵的灵魂。如今的大梁，虽有坚城，却少了能凝聚人心、提振士气的擎天之柱。
他离开城墙时，心情比来时更为沉重。他看到了大梁的坚固，也看到了这坚固之下的脆弱——人心的惶惑，人才的凋零，以及那潜藏在水波之下的巨大危机。
当夜，他召来高渐：“想办法，接触一下信陵君昔日的门客故旧。魏国虽衰，其地仍多才俊，尤其是那些精通政务、律法、工造之人。或许，在这危城之中，我们能为我燕国，觅得一些真正的‘遗珠’。”
“诺！”高渐领命，身影悄然融入大梁的夜色之中。
姬喜则再次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那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的城濠之水。水声潺潺，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却仿佛带着一丝不祥的呜咽。他知道，他正在见证一个文明古都，在帝国铁蹄踏上前的最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