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渴杀
风裂谷的挫败，像一根坚硬的骨头，卡在了燕不疑北进的咽喉。强攻代价高昂，绕路耗时费力，且风险未知。镇北堡前沿的营垒群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每日，双方斥候在谷口外围进行着血腥而小规模的接触，如同两只互相试探的猛兽，龇牙低吼，却未再全力扑杀。
消息传回龙城，姬喜只是批复了四个字：“持重待机。”
而在龙城那所静谧的馆驿内，李牧对着沙盘上标注着“风裂谷”的位置，久久沉默。他并未直接给出策略，只是在某次李骁派信使回来汇报弓卢水战况时，仿佛无意间对信使提了一句：“…草原行军，水脉…如同命脉。人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水。马亦如此…”
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前线，呈到了燕不疑和李骁的面前。
燕不疑盯着那句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粗糙的军事地图前，手指沿着风裂谷向北延伸。
“水脉…命脉…”他喃喃自语，“风裂谷易守难攻，但谷内数千匈奴兵马，他们的人吃马嚼，水源从何而来？”
他立刻召来了最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和“鹰眼”斥候。
“将军，风裂谷内并无大型水源，只有一条时断时续的季节性溪流，我们叫它‘渴马涧’。如今春季雪融，涧中应有水，但水量不会太大，勉强够数千人马日常饮用。”一名本地出身的胡人向导肯定地说道。
“渴马涧…”燕不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那条蜿蜒的细线上，眼神锐利起来，“阿木尔上次突围，可曾注意到这条溪流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
受伤未愈的阿木尔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在山谷中段，一处稍微开阔的洼地…守卫…当时太乱，没太注意，但肯定有！”
“李骁将军那边情况如何？”燕不疑看向信使。
“回将军，李将军已基本肃清弓卢水以北五十里内的匈奴游骑，目前正以小股部队不断向北渗透骚扰，匈奴主力依旧收缩于王庭方向，未有大举南下的迹象。”
“好！”燕不疑一拳砸在案几上，“传令给李骁！请他加大在弓卢水北岸的活动力度，做出我军即将大举北渡的态势，牢牢吸住冒顿主力的注意力！”
“诺！”
“另外，”燕不疑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渴马涧，“鹞子！”
“末将在！”精悍的斥候队率应声而出。
“带上你最好的几个人，想办法摸进风裂谷，不要惊动敌人，给我把渴马涧的位置、水流情况、以及匈奴取水、守卫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我要知道他们每天什么时候取水，多少人护卫，路线如何！”
“明白！”鹞子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光芒，领命而去。
三天后，鹞子带回了详尽的情报。
渴马涧位于风裂谷中段偏北，水流确实不大，是谷内匈奴兵马唯一的水源。匈奴人每日分早晚两次，由大约两百名骑兵护卫，驱赶驮马和皮囊前往涧边取水。路线相对固定，因为谷内可供大队通行的路径本就不多。
“两百护卫…路线固定…”燕不疑沉吟着，一个大胆而毒辣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这不再是强攻，而是一场针对生命线的精准绞杀。
他再次召集将领。
“仆多将军！”
“末将在！”
“挑选五百名最精锐的强弩手，要臂力最强、射程最远、最沉稳的老兵！携带足量箭矢和三日干粮。”
“阿木尔！”
“将军！”刀疤脸的胡将挺身而出。
“你部还能战者，还有多少？”
“尚有四百三十七骑！人人愿雪前耻！”阿木尔吼道。
“好！你部全员，配备双马，多带箭矢，同样准备三日干粮。”
“其余各部，严守营垒，多布旌旗，每日照常炊烟，做出我军主力仍在营内的假象！”
夜色，成为了最好的掩护。
一支由五百强弩手和四百三十七名幽云突骑组成的混编精锐，在燕不疑的亲自率领下，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了营垒。他们没有走风裂谷谷口，而是由熟悉小路的向导带领，绕了一个大圈，从一处险峻但守卫松懈的山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风裂谷的侧后方。
经过一夜加半日的艰难跋涉和潜伏，在第二天正午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位置——位于渴马涧上游的一处隐蔽石崖。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段匈奴取水的必经之路，距离约在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正在强弩的有效射程边缘，且地形居高临下。
五百强弩手在仆多的亲自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散开，利用岩石和枯草丛伪装起来，弩箭上弦，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下方的谷道。阿木尔的幽云突骑则埋伏在更靠后的位置，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或是在弩箭打击后发起致命冲锋。
时间一点点过去，烈日当空，谷内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所有燕军士卒都屏息凝神，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甲。
终于，在午后最炎热的时候，谷道尽头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来了！
只见一支匈奴队伍，驱赶着数十匹驮着巨大皮囊的空驮马，在两队骑兵的护卫下，沿着固定的路线，向着渴马涧缓缓行来。护卫的骑兵显得有些懒散，连续的平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有人甚至解开了皮甲的扣子，大声说笑着。在他们看来，燕军还被挡在谷外，这里安全得很。
燕不疑伏在石崖后，千里镜中清晰地映出那些匈奴骑兵毫无防备的脸。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当匈奴取水队伍大部分进入弩箭的最佳覆盖范围，正准备下马取水时——
燕不疑的右手狠狠挥下！
“嗡——！！！”
一片令人灵魂战栗的弓弦震响骤然从头顶传来！仿佛死神的狞笑！
正在说笑的匈奴骑兵愕然抬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天而降！
“噗噗噗噗——！”
箭矢密集地攒射入人群和马群！刹那间，人仰马翻，鲜血迸溅！强劲的弩矢轻易地穿透了皮甲，甚至将人和马死死地钉在地上！惨叫声、马匹的悲鸣声、中箭倒地的闷响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嚣！
“敌袭！隐蔽！”幸存的匈奴军官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哪里还有地方隐蔽？谷道相对开阔，两侧是光秃的石壁！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踵而至！箭雨如同瓢泼，毫不停歇地倾泻在这段死亡之路上！取水的步卒和驮马几乎在第一波打击中就损失殆尽，护卫的骑兵试图冲锋或者寻找掩体，但在来自制高点的精准狙杀下，一个个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
屠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短短一刻钟，谷道已然被尸体和濒死的战马堵塞，鲜血染红了渴马涧的溪水，原本清澈的水流变得一片污浊猩红！
少数机警的、位于队伍末尾的匈奴骑兵，侥幸逃过了弩箭的覆盖，魂飞魄散地打马向谷内大营逃去。
“停止射击！”燕不疑下令。
谷道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气和伤者微弱的呻吟在空气中弥漫。
“撤！”燕不疑毫不留恋战果，立刻下令全军按预定路线撤退。
当谷内的右贤王闻讯，暴怒地率领大队骑兵赶到时，看到的只有满谷的狼藉和漂浮着尸体的血溪。袭击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
右贤王看着那被尸体和血污堵塞的渴马涧，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麻烦大了。水源被毁，短时间内无法饮用，谷内数千人马……他不敢想下去。
消息传回镇北堡大营，燕不疑只是淡淡地对众将说：“传令下去，严守营垒。从今日起，我们……等。”
他不需要再进攻。他只需要等待。等待干渴，去替他完成剩下的杀戮。
风裂谷，这处原本卡住燕军咽喉的险地，此刻，正缓缓变成一座巨大的、无形的坟墓。而燕不疑，这位曾经崇尚正面冲阵的猛将，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和高人无意的点拨后，正以一种更冷静、更致命的方式，诠释着战争的艺术。
渴杀之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