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桦影，初探林海
龙城的决策，化作一道道具体的指令，随着快马斥候，星夜传递。而在太子河东岸的燕军大营，休整不过两日，庞大的机器便再次开始运转。
乌覃将军的大帐内，气氛严肃。他面前站着两名风尘仆仆的使者，一名是能言善辩、通晓数种胡人方言的文吏，另一名，则是月歌亲自挑选的、年约四旬、神色沉静的资深医官，姓徐。他们身后，是十名精锐骑士护卫，以及数辆装载着盐块、鲜艳布帛、少量精致漆器以及各类药材的马车。
“大王有令，命你二人携此礼，前往北面白桦部。”乌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手指在地图上龙城以北一片标记着白桦符号的区域，“示之以好，探其虚实。若其首领愿通商，乃至归附，我大燕绝不吝封赏。徐医官，安北君有言，肃慎萨满或有独特草药知识，此行亦为交流医术，切记谨慎，安全为上。”
“卑职领命！”文吏与徐医官齐声应道。
队伍在晨雾中悄然离开大营，向北而行，很快便消失在了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之后。他们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秽貊活动区域，按照斥候此前探知的大致方向，朝着白桦部传统的活动区域前进。
越往北，地势逐渐升高，林木也变得茂密起来。虽然不及更北方那真正的林海那般遮天蔽日，但已与龙城周边的草原景色迥然不同。空气中带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行走其间，悄无声息。
行至第二日午后，前方探路的骑士忽然发出警示的鸟鸣声。队伍立刻停止，戒备起来。只见侧前方的白桦林中，转出数名身披鹿皮、手持木质长矛的身影。他们身形精悍，脸上涂着简单的赭石色纹路，眼神警惕而带着审视，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东胡语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白桦部的猎场？”
文吏立刻上前，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用熟练的东胡语回应：“尊贵的白桦部勇士，我们来自南方的燕国，奉我王之命，特来拜会贵部首领，绝无恶意。”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礼物，“这些盐和布帛，是我王赠予白桦部的礼物，以示友好。”
听到“燕国”和“礼物”，那几个白桦部猎手交换了一下眼神，敌意稍减，但并未放松警惕。他们的目光在那些光洁的盐块和色彩鲜艳的布帛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徐医官和他药箱上隐约的草药气味。
“燕人？我们听说过你们。”为首的猎手语气依旧生硬，“龙城那边，现在是你们做主？”
“正是。”文吏点头，“我王仁德，愿与北地各部和睦相处，互通有无。这位是我们的医官，精通医术，听闻贵部萨满婆婆医术高超，特来请教。”
“萨满婆婆？”猎手们脸上露出些许敬畏之色。为首者沉吟片刻，对同伴低语几句，一人迅速转身，灵巧地消失在白桦林深处。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气氛依旧微妙。徐医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猎手的气色和周围的环境，默默记下几种他未曾见过的植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名离去的猎手返回，对为首者点了点头。
“跟我来。”为首的猎手语气缓和了些，“萨满婆婆愿意见见你们的医官。但只准医官和两个随从，带着你们的药箱过去。其他人，留在这里等候。”
文吏看向徐医官，徐医官平静地点了点头：“无妨，正合我意。”
于是，徐医官只带了一名助手，提着药箱，跟着那几名白桦部猎手，深入了白桦林。文吏和护卫们则留在原地，焦急而耐心地等待着。
穿过一片片笔直洁白的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谷地。几座覆盖着桦树皮的圆锥形居屋散布其间，有妇女在晾晒肉干，孩童在追逐嬉戏，见到陌生人，都好奇地望过来，但并无太多恐惧。
猎手将他们引到一处最大的居屋前。屋外，一位身着白色兽皮袍、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异常清亮的老妪，正坐在一个树桩上，面前摆放着一些正在晾晒的草药。她手中捻动着一串不知由何种兽骨或石子磨制成的念珠，目光平静地落在徐医官身上。
“远道而来的燕国医者，”老妪的声音苍老却平稳，说的竟是略带生涩、但能听懂的燕地方言，“山神指引你们来到白桦部。听说，你们带来了南方的医术？”
徐医官心中微凛，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在下徐清，奉我燕国安北君之命，特来拜会萨满婆婆。安北君亦精通医道，闻婆婆善用此地草木疗疾，心向往之，特命在下前来请教，并备有一些中原药材，或可互补短长。”
他没有直接提归附或通商，而是以纯粹的医术交流开场，这显然让萨满婆婆的戒心又降低了几分。
她示意徐医官上前，指了指地上的几种草药：“认识它们吗？”
徐医官仔细辨认，指着一株开着小紫花的植物道：“此物，中原谓之‘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又指着一片锯齿状叶子的草，“此乃‘益母草’，活血调经，利水消肿。”他准确地说出了几种萨满婆婆认识的草药功效。
萨满婆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南方的医者，果然有些见识。”她拿起一株徐医官不认识的、带着奇异腥气的根茎，“此物，我们叫它‘狼嚎根’，外用可疗恶疮，内服……需极其小心，量多则致命。”
徐医官仔细记下，同时也打开药箱，取出几味中原特有的药材，如人参、当归等，详细介绍其药性。两人就在这白桦林间的空地上，一问一答，竟渐渐沉浸在了医术的探讨之中。语言虽偶有障碍，但通过比划和实物的对照，交流竟颇为顺畅。
期间，一名妇人抱着一个不断咳嗽、面色潮红的孩子匆匆跑来，焦急地对萨满婆婆说着什么。萨满婆婆查看了一下，便去取药。
徐医官观察了片刻，上前一步，温和道：“婆婆，观此子症状，似有肺热痰壅。我有一方，或可一试？”他征得同意后，从药箱中取出些许川贝母粉末，又请萨满婆婆提供一些本地有润肺之效的野蜂蜜，调和后喂给孩子。
不过半日，那孩子的咳嗽竟明显减轻，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那妇人千恩万谢，周围观望的白桦部民看向徐医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信服与感激。
萨满婆婆看着这一切，沉默良久，然后对徐医官道：“你们的王，派你来，不只是为了交流医术吧？”
徐医官知道时机已到，坦然道：“婆婆明鉴。我王欲广开商路，愿以盐铁布帛，交换贵部的皮毛、药材。若贵部愿与我大燕和睦共处，我王承诺，绝不侵扰贵部猎场，并可提供庇护，免受周边强大部族欺凌。”
萨满婆婆捻动着骨珠，望向南方，那是龙城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林海。“燕王的诚意，老身感受到了。白桦部小族，只求安宁，不喜纷争。通商之事，老身可代为转达首领。至于归附……”她顿了顿，“且容我等商议。你们先回去，三日后再来听信。”
当徐医官和文吏带着这个不算完美、但充满希望的消息返回太子河大营时，乌覃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而消息传回龙城，姬喜看着尉缭，缓缓道：“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白桦部的‘信’，能带来多少变数了。”
龙城与白桦部之间，一条细若游丝，却可能影响整个肃慎格局的线，就此悄然连接。林海深处，风已起于白桦之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