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帝心难测
扶苏的使团尚未回到咸阳,一份关于他燕国之行的详细密报,已通过特殊渠道,先一步呈递至嬴政的案头。
麒麟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嬴政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他逐字逐句地看着密报中关于扶苏在龙城的言行:对燕国胡汉融合政策的“新奇”,对讲武堂、格物院的“赞叹”,与燕国世子姬昊的“相谈甚欢”,甚至私下接见秦国流亡儒生的“默然无语”……每一段描述,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日益敏感多疑的帝王之心。
“好一个‘大开眼界’!好一个‘钦佩’!”嬴政的声音低沉,仿佛暴风雨前的闷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猛地将密报掷于地上,吓得侍立一旁的赵高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垂首。
“朕让他去观风,去看那燕国的‘标新立异’,他倒好,竟生出了‘钦佩’之心!”嬴政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踱步到殿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北方那片让他如鲠在喉的土地。“姬喜……你究竟给朕的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高小心翼翼地拾起密报,细声细气地附和:“陛下息怒。长公子仁厚,或许是受了燕人巧言令色的蒙蔽。那燕国兼容并蓄,看似包容,实则是非不分,纲常混乱,岂能与我大秦法令一统、上下森严相比?”
“兼容并蓄?哼!”嬴政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那是无能者收买人心的手段!是弱者抱团取暖的借口!真正的强大,是朕这般,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以绝对的意志,铸就绝对的秩序!让天下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朕的声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挑战的愤怒与不容置疑的独断:“扶苏……他太让朕失望了。满口仁政,心怀妇人之仁,如今竟对燕国那套产生好感?他可知,那姬喜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挖我大秦的根基!科举取士,动摇的是世卿世禄之制,那是天下稳定的基石!胡汉融合,混淆的是华夷大防,那是圣人立下的规矩!他若继承大统,岂不是要将朕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强烈的失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对身后事的忧虑,交织在嬴政心头。他自觉时日可能无多,愈发不能容忍任何偏离他既定路线的思想与行为。扶苏的表现,触碰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陛下,”李斯不知何时已悄然入殿,他显然也已得知了密报内容,“长公子年轻,易受外界影响。然,燕国之势,确已不容小觑。其科举网罗人才,工坊革新军械,水师纵横海上,更兼以此番对公子之影响……臣恐,其志非小。”
嬴政冷冷地看向李斯:“丞相之意是?”
李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燕国已成心腹之患,其存在本身,便是对陛下‘天下一统’伟业的最大讽刺与挑战。与其待其羽翼彻底丰满,不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
嬴政沉默了片刻,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最终,他缓缓摇头:“此时动兵,名不正言不顺。《渭水之盟》墨迹未干,且南征未平,国内……亦需稳定。”他并非不想,而是作为雄主,他必须权衡利弊。贸然开启与燕国的全面战争,风险太大。
但他心中的警惕与敌意,已升至顶点。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与威严,“北疆长城防线,交由蒙恬全权负责,一应军需,优先供给。命其加大巡边力度,对任何来自燕国的窥探,格杀勿论!”
“加强对旧齐之地之控制,严查与燕国往来之商旅,凡有夹带禁书、传播流言者,严惩不贷!”
“至于扶苏……”嬴政顿了顿,语气森然,“着他即刻前往上郡,监理蒙恬筑城事宜,无诏不得回咸阳!让他去边塞吹吹风,好好想想,何为帝国之本!”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枷锁,进一步收紧了对内对外的控制。嬴政试图用更强大的压力与更彻底的孤立,来应对来自北方的威胁,并“矫正”他眼中偏离了航向的继承人。
而在龙城,姬喜很快便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扶苏被变相贬斥至边塞的消息,以及秦国北疆骤然紧张的气氛。
他对尉缭和李牧叹道:“嬴政,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猜忌之心,已蒙蔽了他的理智。他以为将扶苏派往边塞,将长城修得再高,就能隔绝一切,就能永固他的帝国。殊不知,压力越大,反弹越强。他正在亲手为他庞大的帝国,埋下最危险的裂痕。”
尉缭道:“然,大王,秦国之怒,亦不可小觑。蒙恬乃当世名将,长城防线日益坚固。我等仍需加快准备。”
李牧目光沉静:“新军已初具规模,讲武堂所授新式战法,正于各军推广。只要再给臣一年,不,半年时间,完成最后阶段的整合与演练,则我军战力,必能再上一个台阶!”
姬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那片属于燕国的天空。
“时间……现在比拼的,就是时间了。看是嬴政的雷霆先至,还是我大燕的铁拳,先锤炼成型。”
龙城与咸阳,两位帝王的意志,在无形的空间中激烈碰撞。和平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碎,战争的阴云,伴随着猜忌与紧迫感,沉重地笼罩在两国上空。双雄时代的终章,似乎已能听到那渐行渐近的、沉闷的战鼓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