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北疆来使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蓟城王宫的气氛,却比去岁此时更为凝重而忙碌。乌覃与李左车在南鹿以北的“示弱”与挤压策略取得了显著效果。扶余王尉仇台见燕军似乎“怯战”,且与东胡白羊部的“盟约”似乎也牵制了燕军部分精力,警惕之心稍懈,竟在冬季过后,派出了其胞弟,扶余王子“尉迟术”,率领一支规模不小的使团,南下蓟城。
美其名曰:恭贺燕王新岁,商议边境榷场事宜。
朝堂之上,听闻此讯,众臣反应不一。有老成持重者认为此乃扶余缓兵之计,当严词斥责,甚至扣押使者;亦有较为乐观者觉得,此或是尉仇台力有不逮,欲求喘息之机,燕国可借此机会敲定有利的边境条约。
姬喜高踞王座,面色平静地听完众臣议论,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尉缭:“国尉以为如何?”
尉缭出列,沉声道:“回王上,尉仇台派其胞弟前来,绝非真心议和。臣观之,其目的有三:一为窥探我蓟城虚实,探听我朝廷动向;二为拖延时间,使其能与东胡白羊部进一步勾结,完成战备;三则,或许是想以王子为质,换取我朝暂时放松对北鹿王城的压力,此乃丢车保帅之策。”
姬喜微微颔首,尉缭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既然如此,我大燕当如何应对?”
“示之以强,诱之以利,惑之以虚。”尉缭吐出九个字,“让其看到我燕国之强盛,使其畏惧;许以边境通商之利,使其贪婪;同时,可故意泄露些‘我军主力被东胡牵制,南鹿空虚’之类的假消息,使其做出错误判断。”
“善!”姬喜眼中精光一闪,“便依国尉之策。传令,以诸侯之礼,迎扶余使者入城。令曲相负责接待,务必让其见识我蓟城之繁华,军容之鼎盛。至于谈判……告诉他们,寡人近期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让尉迟术先在驿馆住下,好好‘领略’我蓟城风物。”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既展示了实力,又刻意制造了拖延和不确定性,足以让心怀鬼胎的尉迟术疑神疑鬼,难以准确判断燕国的真实意图。
退朝之后,姬喜回到书房,正准备批阅奏章,王后田玥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女却匆匆而来,面带些许惶急之色,福礼后低声道:“启禀王上,娘娘今日晨起,身子突感不适,呕吐了几次,精神也有些倦怠……”
姬喜闻言,心中猛地一紧。自那次“椒房夜话”后,他与田玥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虽政务繁忙,但每日总会抽空去看看她。此刻听闻她身体不适,立刻放下了朱笔。
“可传了太医?”他一边起身,一边急声问道。
“已经去请了,太医正在路上。”
姬喜不再多言,大步流星便向后宫走去。穿越至今,他虽已适应了君王的身份,但内心深处,田玥是他与这个时代最深刻的情感纽带。这种家人抱恙的担忧,是如此真切而强烈,远胜于面对千军万马或财政困境时的压力。
当他赶到椒房殿时,太医刚好诊脉完毕,正抚须沉吟。田玥靠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见到姬喜进来,想要起身,却被他按住。
“太医,王后情况如何?”姬喜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那年老的太医脸上却并无太多忧色,反而带着一丝谨慎的喜悦,他躬身回道:“恭喜王上,贺喜王上!王后娘娘此非病兆,乃是……乃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了。”
喜脉?
姬喜彻底愣住了,大脑仿佛瞬间空白。喜脉?这意味着……田玥怀孕了?他要做父亲了?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而陌生的情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穿越前,他连恋爱都未曾认真谈过,更遑论结婚生子。来到这个世界,与田玥的结合起初更多是政治安排,虽后来感情渐深,但“父亲”这个角色,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开。有茫然,有无措,有一种“我竟然要当爸爸了”的不真实感。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在这个遥远的战国时代,即将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骨肉!
他看向榻上的田玥,只见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羞涩与期待的红晕,正偷偷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似乎也在观察他的反应。姬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微凉。
“感觉……很难受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田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只是有些恶心,乏力……太医说,过些时日便会好转。”
姬喜握紧了她的手,一种奇妙的、混合着保护欲、懵懂喜悦和郑重承诺的情绪充满胸腔。“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让膳房去做。”他顿了顿,看着田玥,目光柔和而坚定,“寡人……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这一刻,扶余使者的狡诈,北疆战事的筹谋,中原乱局的纷扰,似乎都暂时远去。在这深宫之中,最朴素也最真实的人伦之喜,为他沉重而孤独的君王之路,添上了一抹温暖而坚实的底色。然而,他也深知,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与沉甸甸的责任,将更加鞭策他,必须在这大争之世,为他的孩子,打下一个足够稳固的江山。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角色——父亲,正等待着他去学习和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