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狼烟侧翼
时近深秋，草原边缘的朔风已带上凛冽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草屑，打在脸上生疼。巴图鲁勒住战马，他那雄壮的身躯在皮袄与轻甲下微微起伏，喷出的白气在昏黄的暮色中凝而不散。他身后，八千北疆护军铁骑如同沉默的狼群，人与马都笼罩在一层长途奔袭后的尘土中，唯有眼神，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着饥饿而兴奋的光。
他们已经离开燕国西境七日，沿着被初步纳入盟旗体系、名义上臣服于“天命汗”的草原地带，向西南方向迂回了近千里。这条路，避开了秦国重兵布防的太行八径，也绕开了秦军攻齐主力的正面兵锋。向导是两位熟悉此地水草的归附胡人老卒，他们像识途的老马，引领着这支庞大的骑兵，在荒原与丘陵间寻找着最隐蔽的路径。
“将军，”一名哨骑从前方的土丘后滑下马背，疾步奔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兴奋，“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野王甸’，秦狗的一个大粮草转运地！守军不多，看样子还没收到风声！”
巴图鲁眼中精光一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清了？有多少人？粮囤位置？”
“看清楚了！营栅是临时搭建的，守军不会超过两千，多是辅兵。粮车、草料堆得像小山，就在营地中央，靠近水源的地方！他们还在卸车，灯火通明！”
“好！”巴图鲁低吼一声，如同发现猎物的头狼。他猛地挥手，身后几名千夫长立刻聚拢过来。
“听着，”巴图鲁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压迫感，“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放火的！一队，跟我直冲中军，斩杀守将，制造混乱！二队，左翼穿插，专烧粮车！三队，右翼包抄，点燃草料堆！四队，在外围游弋，射杀所有试图救火或逃出去报信的人！动作要快，像草原上的火一样，烧起来就扑不灭！得手后，以三声短促鹰哨为号，向西北方向撤退，不准恋战！”
“明白！”千夫长们眼中燃着同样的火焰。
没有战前鼓舞，没有多余的话语。命令就是一切。八千骑兵如同融入夜色阴影，悄无声息地牵马步行，翻越最后一道山梁。
野王甸的景象映入眼帘。果然如哨骑所言，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临时营地坐落在河谷平地上。数以千计的民夫在秦军皮鞭的驱使下，从停靠的骡马大车上卸下沉重的粮袋，堆砌成一座座仓廪。草料堆积如山，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谷物和干草的味道。营地的守卫显得松懈，大部分秦军士兵围在篝火旁取暖，显然不认为在这远离前线的大后方会有什么危险。
巴图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身在稀疏的星光下映出一丝寒芒。他身后的骑兵们如同得到信号，齐刷刷地跃上马背，动作整齐划一，只有皮鞍和马蹄轻触地面的细微声响。
“为了天命汗！”巴图鲁用胡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再是命令，而是战嚎。
“呜嗬——！”
八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骤然袭来的沙暴，猛地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马蹄声起初沉闷，瞬间就化作了滚雷般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营地边缘的秦军哨兵只看到远处黑暗中突然涌出无数模糊的黑影，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如同飞蝗般袭来的箭矢射成了刺猬！
“敌袭——！是骑兵！燕……”一个秦军都尉刚冲出帐篷，声音便戛然而止。巴图鲁一马当先，弯刀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那颗头颅便带着惊愕的表情飞上了半空。
混乱！极致的混乱！
北疆铁骑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油脂，瞬间就将整个营地撕裂。巴图鲁亲自率领的一队如同锋矢，不管不顾，直插营地心脏，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试图组织抵抗的秦军军官被重点狙杀。
左翼的二队骑兵，两人一组，一人持盾护卫，一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裹着油布点燃的箭矢，或者直接就将燃烧的火把，奋力投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车和粮囤！干燥的麻袋、木制的车辆遇火即燃，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迅速蔓延开来！
右翼的三队更是粗暴，他们直接策马冲过草料堆，将火把扔进去，或是用长矛挑燃。富含空气的干草瞬间爆燃，腾起巨大的火球，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外围的四队骑兵则像冷酷的牧羊犬，在外围不断游走，弓弦响动间，任何试图冲向马厩、或者向营地外逃跑的秦卒都被无情射倒。
屠杀与纵火同时进行。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粮食被焚毁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秦军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在高速冲击的骑兵面前，零星的抵抗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碎。
巴图鲁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冲杀到营地中央，看到那个最大的、还在不断卸货的粮囤，猛地从马鞍旁摘下一罐火油，奋力砸了过去，随即张弓搭箭，一支火箭精准地没入泼洒了火油的区域。
“轰——！”
剧烈的爆燃声响起，火焰如同巨兽，瞬间吞噬了那座粮山。
他看着眼前这片火海，看着在火海中奔逃哭嚎的秦军和民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战争就是如此，冷酷而高效。
“咻—咻—咻！”三声短促尖锐的鹰哨响起，穿透了喧嚣。
正在肆虐的北疆骑兵闻令，如同潮水般脱离接触，毫不迟疑地向西北方向撤退。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个彻底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的野王甸，以及满地狼藉和绝望的哭喊。
巴图鲁最后回望一眼那片照亮夜空的火光，扯动缰绳。
“走！”
八千铁骑，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融入茫茫夜色，消失不见。唯有身后冲天的狼烟，昭示着他们曾经来过，并以最粗暴的方式，在秦军看似稳固的后方，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