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虎纹怒，血染松涛
龙城的布局，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向林海。白桦部谷地中，燕国农吏指导着族人翻垦着从未触碰过的黑土，徐医官的药香与萨满婆婆的草药气息交织，一派奇异的和睦。然而，这份和睦，却深深刺痛了北方强邻的神经。
虎纹部，以勇武和狩猎为荣，视这片广袤林海为祖先赐予的猎场。燕人的到来，白桦部的“背叛”，以及那支如同钉子般楔入边界、终日操练示威的燕军小队，都让虎纹部首领兀术感到前所未有的挑衅。他那张布满兽纹刺青的脸上，戾气日盛。
“燕人！那些两只脚的虫子，竟敢在我们的土地上立营！白桦部的软骨头，竟然用我们的皮毛去换他们的盐块！”兀术的低吼在虎纹部议事的大木屋中回荡，粗壮的手臂挥舞着，带起腥风。他面前，是部族中最为彪悍的几名猎头。
“首领，那些燕人的弩箭，很厉害。”一名脸上带着新鲜箭疤的猎手心有余悸地低语，“我们的人靠近，他们看都不看就能射穿百步外的树干！”
“放屁！”兀术一脚踹翻眼前的木墩，“再厉害的弩箭，进了这老林子，就是一堆废铁！他们才几个人？三百？我们虎纹的勇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他猛地抽出腰间打磨得雪亮的骨刀，狠狠扎在代表燕军前哨营地位置的兽皮地图上：“不能再等了！等那些燕人和白桦部的叛徒勾连得更深，我们就真的成了被围猎的困兽！召集勇士，我要亲自去拔了这颗钉子！让燕人知道，谁才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就在兀术咆哮着点齐兵马，准备夜袭燕军前哨的同时，仆多正站在营地简陋的望楼上，远眺着北方黑沉沉的林海。他并非依靠视力，而是凭借一种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培养出的、对危险的直觉。林风带来的气息，鸟兽异常的沉寂，都让他肌肤下的神经微微绷紧。
“将军，有何异常？”副手低声问道。
仆多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太静了。传令下去，今夜营地戒备提升至最高。弩手分三班，暗哨放出三里，重点监视北、东两个方向。营地外围，多设绊索、响铃。”
“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透了林海。虎纹部的勇士们，如同真正的幽灵，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燕军营地。他们脚上绑着软皮，行动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身上涂抹着混合了泥土和草汁的涂料，完美融入黑暗。兀术一马当先，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燕军在睡梦中被屠戮，营地燃起大火的场景。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虎纹勇士即将摸到营地外围的拒马时——
“叮铃铃——！”
一声清脆急促的铃声，骤然划破死寂！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营地四周猛地亮起十数支火把，将营地外围照得一片通明！
“敌袭！弩手，正前方，覆盖射击！”仆多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在望楼上响起。
“崩崩崩——！”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瞬间爆发出死亡的尖啸！密集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射向铃声响起的方向！黑暗中立刻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
“被发现了！冲进去！杀光他们！”兀术又惊又怒，狂吼着下令。计划中的偷袭变成了强攻。
更多的虎纹勇士从黑暗中跃出，嚎叫着冲向营地。他们投掷出短矛，射出毒箭，试图压制燕军弩手。
但燕军的反应远超他们的想象。弩手们依托简陋的工事，分成数排，轮番射击，箭雨几乎没有间断。更有小队燕军锐士，手持刀盾，如同磐石般守在营栅缺口处，将冲上来的虎纹勇士死死挡住。
兀术亲自带队，猛攻一处栅栏。他力大无穷，手中的骨刀挥舞起来，竟能将刺来的长戈磕飞！一名燕军队率试图阻拦，被他一个照面劈碎了盾牌，踉跄后退。
“死！”兀术狞笑着，骨刀带着恶风劈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闪出，速度极快！是仆多！他并未持弩，手中只有一柄样式奇特的短刃，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锵！”
短刃精准地架住了势大力沉的骨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兀术只觉一股刁钻的力量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
“燕狗！”兀术怒吼，弃了骨刀，合身扑上，试图凭借蛮力将仆多抱住。
仆多身形一矮，如同泥鳅般滑开，短刃顺势在兀术肋下划过一道浅口。兀术吃痛，动作一滞。仆多却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短刃直刺其咽喉！
危急关头，一名忠心的虎纹猎手猛地将兀扑开，自己却被仆多的短刃刺穿了胸膛，当场毙命。
“首领！快走！燕人厉害！”其他虎纹勇士见首领遇险，攻势更猛，试图掩护兀术撤退。
兀术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部下，又看了看在燕军有条不紊的防御下不断倒下的族人，一股寒意终于压过了怒火。他知道，这次袭击，彻底失败了。
“撤！撤回林子！”他不甘地嘶吼一声，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狼狈地退入黑暗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虎纹部的袭击，在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后，仓皇退去。燕军营地前，只留下斑驳的血迹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仆多站在营门口，看着黑暗中虎纹部退走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弯腰，从一具虎纹勇士的尸体上，拔下一支箭镞明显涂抹了暗绿色毒液的箭矢。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加固营防。”他平静地下令，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消息很快通过驯鹰传回龙城。
姬喜看着尉缭呈上的战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虎纹部夜袭的经过与结果。
“仆多将军以三百之众，依托工事，击退虎纹部至少五百勇士的夜袭，毙敌二十七，自损九人，伤十五。”尉缭汇报着，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姬喜的手指，在舆图代表虎纹部的狰狞虎头上，轻轻敲击着。
“敲山震虎……”他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如今，虎已见血，怒不可遏。接下来，该让它知道，何为真正的雷霆之威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传令乌覃，东线暂缓，主力即刻西移，与仆多部汇合。寡人要亲临前线，会一会这头……林中怒虎。”
殿外，龙城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沙。一场针对虎纹部的、真正的风暴，已然成形，即将以泰山压顶之势，降临那片染血的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