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齐纨鲁缟

曲阳的声音落下，余音仿佛在大殿的梁柱间缠绕不去。

“联姻”二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一位朝臣心中激荡起不同的涟漪。支持新政者，如尉缭、宁钧等人，目光沉静，他们深知与东方大国齐国修好，能为燕国争取宝贵的稳定与发展时间。而那些尚在观望或心中另有盘算的宗室、旧臣，则眼神闪烁，暗自揣度着这桩婚姻可能带来的权力格局变化。

燕王喜端坐于王座之上，冕旒的玉珠轻微晃动，遮蔽了他眼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探究着，等待着。

来了。他心中默念。这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现代灵魂对自由恋爱的执着，与此刻身为君王必须承担的政治责任，如同两条冰冷的铁链，在他内心深处激烈地绞拧。他的脑海中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淳于婉那双沉静而睿智的眼眸，那是在共同奋斗中滋生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情愫。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

他的目光透过玉旒，扫过下方垂首恭立的曲阳，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他看到了这提议背后的深意：稳定内部，联结外援，尤其是获取齐国对燕国北上经略的默许，乃至经济上的支持（齐国的盐铁、富庶是燕国急需的）。这是一笔再清楚不过的政治账。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殿外随风隐约传来的旌旗猎猎作响，以及更远处街市上模糊的、属于蓟城日常生活的嘈杂声——贩夫走卒的叫卖、牛车碾过黄土路的吱呀声，反而衬托得殿内愈发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旧木混合的气息，那是庙堂独有的、沉淀了权力与岁月的气味。

良久，王座之上传来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丞相所奏，老成谋国，关乎社稷，寡人……准奏。”

两个字，“准奏”，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一锤定音。

“王上圣明！”曲阳深深一躬，心中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年轻气盛的君王因个人好恶而拒绝这最佳选择。

“恭贺王上！”群臣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齐声附和，声浪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燕王喜微微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恭贺，继续道：“此事，便由丞相全权操持，宗正府协理。一应礼仪典章，不可怠慢，亦不可过于奢靡，国丧期间，务从简朴。”他特意强调了“简朴”，既符合守孝之礼，也隐约透露出他对此事本身并不想大张旗鼓的心态。

“臣，领旨！”曲阳与宗正姬瑭一同出列应命。

“退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依序躬身，踏着规律的步伐，退出宣政殿。他们身上深衣广袖摩擦的窸窣声，构成了朝会落幕的尾音。

燕王喜没有立刻起身。他独自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看着臣子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灿烂的阳光中。殿内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角落里侍立的、如同背景般的宦官宫娥。熏香的气息从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甜腻，却让他感觉有些窒息。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拨开眼前的玉旒，露出了那双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的眼睛。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摆放着一卷刚刚由乌覃呈上的、绘有粗略辽西及更北方山川部落的舆图，旁边是一碗已然微凉的羹汤，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一边是开疆拓土、奠定王业的雄心壮志，一边是连自身婚姻都无法自主的无奈。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荒谬。他知道，从他坐上这个位置开始，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姬喜”，就必须更深地藏匿起来，而属于这个时代的“燕王喜”，需要更加彻底地占据这具身体。

他站起身，玄端朝服宽大的袖摆拂过冰冷的王座扶手。没有返回后宫，而是径直走向了殿侧的一处偏殿。那里，已被他改为临时的书房和议事之所，堆满了来自各地、等待批阅的竹简与帛书。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简牍特有的草木气味。

唯有将自己埋首于无尽的国务之中，才能暂时忘却那属于个人的、微不足道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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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蓟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关于王上即将大婚，迎娶齐国宗室女的消息，已通过官方的渠道和民间的口耳相传，散布开来。市井之间，酒肆之内，人们津津乐道。吹糖人的小贩、售卖腌菜陶罐的妇人，乃至酒舍里喝着浊酒、就着盐渍豆菽的市井之徒，都在议论着这桩婚事可能带来的好处。

而在官署之中，相关的筹备工作已紧锣密鼓地展开。曲阳亲自把控与齐国使者的接洽，宗正府忙着核算典礼所需的各项用度，宁钧的将作少府也开始奉命制备婚礼所需的各类器物——按照“简朴”的要求，器物多以实用大方的漆器、陶器为主，而非过于奢华的青铜礼器。连淳于婉也参与到了核对礼单、计算开支的事务中，她神情专注，拨弄着算筹，仿佛那只是一项普通的公务，唯有偶尔停顿的指尖，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绪。

燕王喜的生活似乎并未因此有太多改变。他依旧每日勤政，召见臣工，批阅奏报，巡视新军的操练，过问农具的打造。只是在独处之时，他会更久地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辽西，划过那些标注着“肃慎”、“濊貊”、“扶余残部”以及更远方那片被称为“真番”、“临屯”的部族区域。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王业”的构建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牺牲个人情感的选择是值得的。

这一日，他正在书房与尉缭、宁钧商议武库选址及新式弩机改进之事，内侍高渐悄无声息地入内，低声道：“王上，齐国送嫁的队伍已过淄水，不日将至边境。齐王特使先行抵达，呈上国书与……王后画像一幅。”

尉缭与宁钧闻言，立刻识趣地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姬喜一人。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高渐奉上的那个细长锦盒上。

“展开。”他命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高渐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一卷精心装裱的帛画，缓缓在姬喜面前展开。

画中是一位身着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跪坐于席，衣料是齐地特产的精致纨素，领口袖缘绣着淡雅的云纹。她梳着规整的高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目清秀，算不上绝色，但气质沉静，眼神平和，嘴角带着一丝符合礼制的、浅浅的、得体的微笑。典型的齐国贵族女子形象。

这就是他未来的王后，他政治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之一——田玥。

燕王喜静静地注视着画中女子，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绢帛，看清其背后的齐国，以及这场联姻所能带来的一切利益与未来的变数。画中人不会说话，只是一抹安静的色彩，却将与他的人生紧密捆绑。

许久，他轻轻合上了画卷，对高渐道：

“妥善收好。传令边境，依礼迎候，不可失了我大燕体面。”

“诺。”高渐躬身，将画卷重新收起，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刻刀在竹简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中乐坊为演练典礼而奏响的、中正平和的编钟与笙箫之声。燕王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略带寒意的风吹入，带来远处工匠营中叮当作响的锻造声，那是宁钧的人在为他打造强国的利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姬喜”的怅惘压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