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沙盘推演
龙城，王宫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偏殿。
这里不再悬挂寻常的北疆地图，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据了整个殿宇中央区域的巨大沙盘。沙盘以黏土、细沙、染色的木屑精心堆砌，清晰地展现出阴山以北直至瀚海（贝加尔湖）的辽阔地域——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广袤的草原、戈壁，甚至一些重要的水源地、古道、以及已知的匈奴部落冬季牧场和夏季王庭的大致方位，都被尽可能准确地标注出来。
沙盘旁，姬喜、尉缭、韩非、以及新晋总参军李牧肃然而立。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微缩的北疆之上。
“李将军，”姬喜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如今我军态势，将军已了然于胸。寡人与尉缭先生、韩子虽有些构想，然兵者，国之大事，还需将军这等沙场宿将，来执这第一子。”
李牧没有推辞。他缓步走到沙盘前，身形依旧挺拔，目光却如同最老练的猎人，缓缓扫过沙盘上的每一处细节。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代表燕军主力的黑色小旗，首先插在了“镇北堡”的位置，又拿起代表李骁机动部队的蓝色小旗，插在了弓卢水以北的广阔区域。
“大王，诸位，”李牧终于开口，声音沉稳，“鬼哭壑之捷，虽断冒顿一臂，然正如臣日前所言，亦惊醒了一头睡狮。冒顿接下来，不外乎两种选择。”
他拿起代表匈奴主力的红色小旗，在沙盘上斡难河上游的王庭区域重重一顿。
“其一，集结所有剩余力量，不惜代价，猛攻燕不疑将军的镇北堡防线，以求正面突破，挽回颓势。”李牧的手指在镇北堡前沿划过，“然，经风裂谷与鬼哭壑两役，我军营垒更为坚固，士气正盛，弩箭充足。冒顿若行此策，纵然能造成我军伤亡，其自身亦必元气大伤，乃…下策。”
“其二，”李牧的手指离开镇北堡，向西、向北，在那片代表广袤未知的空白区域划了一个大圈，“利用草原纵深，再次分兵，或西走绕袭我更为遥远的云中、代郡后方，或向北收缩，甚至…放弃漠南部分草场，诱我深入，拉长我补给线，待我师老兵疲，再以逸待劳，寻机决战。此…方为冒顿这等枭雄，最可能行之中策，乃至上策。”
尉缭抚须点头：“李将军所见，与老臣不谋而合。冒顿非莽夫，正面碰壁之后，必然另寻他路。”
韩非也沉吟道：“…若其…远遁，或…分兵扰我…则战事…势必迁延。于我…国力消耗…甚巨。”
姬喜看着沙盘，目光锐利：“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从容选择的机会。必须逼他，在我们选定的时间，在我们选定的地点，进行决战！”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位燕王对战略主动权的理解，远超常人。他拿起几支代表燕军偏师的白色小旗。
“大王圣明。故而，我军下一步，非是固守待敌，亦非盲目追击。”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当以正合，以奇胜！”
“燕不疑将军镇北堡主力，乃‘正兵’。需继续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向北挤压，但步伐可稍缓，姿态可稍固，给冒顿造成我军意在稳步推进、不求速决的假象。此乃…明棋。”
“而决胜之关键，在于‘奇兵’！”李牧的手指猛地向西北方向移动，越过弓卢水，直指那片广阔的空白区域，最终停在沙盘上标记着“狼居胥山”和“瀚海”的遥远方位。
“请大王下令，命李骁将军，以其麾下全部弩骑与幽云突骑，并增调归附胡骑精锐，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快速兵团，不再局限于弓卢水以北的骚扰！”李牧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激情，“授予其最大限度的机动自主之权，令其以此为基，”他的手指在弓卢水以北某点一顿，“大胆穿插，向西北纵深挺进！”
“其目标有三！”李牧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条凌厉的箭头，“一，清扫沿途所有匈奴部落，焚其牧场，夺其牲畜，断其兵源补给！二，寻找并攻击匈奴可能迁徙至此的部众老弱，动摇其军心根基！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直扑狼居胥山，或至少做出奔袭狼居胥山、捣毁其圣山的姿态！”
此言一出，连姬喜眼中都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尉缭更是击节赞叹：“好一招攻其必救！狼居胥山乃匈奴祭祀天地祖灵之圣山，象征意义无比重大！若此地有失，冒顿单于威望将彻底扫地，匈奴各部必生大变！”
韩非也缓缓点头：“…攻心…为上。此策…若成，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牧继续道：“李骁将军所部，需轻装疾进，以战养战，不惜代价，直插匈奴心腹之地！此举风险巨大，然收益亦然！只要李骁兵锋所指，能对狼居胥山构成实质威胁，冒顿便绝无可能坐视不理！他要么被迫分兵回援，削弱其正面力量，要么…就必须放弃与燕不疑将军的纠缠，亲率主力，北上与李骁决战！”
他拿起那枚代表匈奴主力的红色小旗，从斡难河王庭区域，猛地向西北方向，狼居胥山的位置移去。
“无论他作何选择，战略主动权，都将牢牢掌握在我军手中！”李牧的声音斩钉截铁，“届时，燕不疑将军的主力便可趁势北上，与李骁将军形成夹击之势！或追歼其分兵，或与李骁合击其主力！决战之机，由此创造！”
一幅宏大的战略蓝图，在李牧的解说下，清晰地呈现在沙盘之上。正奇相辅，虚实相生，将军事压力与心理打击完美结合。
姬喜深吸一口气，看着沙盘上那支代表李骁的、孤军深入的蓝色箭头，又看了看那被迫移动的红色主力旗帜，重重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善！大善！便依李将军之策！”
他转向尉缭和韩非：“尉缭先生，韩子，全力保障此策施行！尤其是李骁所部之粮草、箭矢，需以特殊方式予以支持！韩子之律法，亦需紧随李骁兵锋之后，安抚新附，宣示王化！”
“臣等领命！”
姬喜最后看向李牧，目光灼灼：“李将军，此策既由你出，前线军机协调，诸将配合，便劳你多费心了！寡人授你王令金牌，前线将领，见金牌如见寡人！”
“臣，万死不辞！”李牧肃然躬身。
龙城的这次沙盘推演，决定了未来北疆大战的走向。一场以整个漠北草原为棋盘，以两国命运为赌注的宏大战略，就此定策。李骁，这柄燕国最锋利的“猎鹰之刃”，即将被赋予一项石破天惊的使命，向着匈奴的心脏，振翅高飞。而燕不疑这面最坚固的“镇北之盾”，也将随之而动。
战争的齿轮，开始以全新的、更快的速度，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