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西顾之决
铁壁关大战的硝烟散去一年有余，燕国上下在短暂的休养生息中，勉强抚平了战争的创伤。阵亡者的坟茔上已长出青青草芽，伤残老兵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帝国驰道如同不断延伸的血脉，将辽东、草原与核心之地愈发紧密地联结起来。龙城内，《燕文正韵》的诵读声与胡汉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呈现出一派畸形的繁荣。
然而，龙城王宫的气氛，却在这一日骤然紧绷。
朔风卷着边关的尘沙，送入宏伟的殿宇。尉缭与韩非联袂立于巨大的舆图前，身后是肃立的文武重臣，包括太尉李牧、镇北大将军燕不疑、安北公李骁，以及愈发沉稳却也愈发躁动的巴图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之上，那位气息愈发深沉内敛的燕王姬喜身上。
“大王，”尉缭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北疆八百里加急。冒顿，已彻底整合漠北残部，控弦之士恐复逾数万。其遣使西行，与西域车师、楼兰、且末等邦往来密切。月前，我三支前往西域的大型商队在车师国附近被劫，人货两失。边关斥候亦发现，有小股身着异域服饰的骑兵，与冒顿残部一同出没，窥探我边境。”
舆图上，代表冒顿势力的黑色标记不再局限于漠北一隅，数条蜿蜒的箭头向西延伸，与西域诸国勾连，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隐隐对燕国的北疆和西方构成夹击之势。
“蛮夷之辈，败军之将，安敢如此！”巴图鲁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怒吼，声震殿梁，“大王！给俺三万铁骑，俺定踏平漠北，将冒顿那小子的头盖骨做成酒碗献于御前！”
“巴图鲁将军勇武可嘉。”韩非冷澈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熄了部分躁动，“然，兵者，国之大事。我军经铁壁关一役，元气未复。此刻劳师远征，深入不毛，若秦军趁机北上，或齐国有变，如之奈何？且西域诸国，墙头之草，若不能一举震慑，反陷我军于两面受敌之困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姬喜身上：“臣以为，当以巩固北疆防线为主，遣使斥责西域诸国，令其交出凶手，断绝与冒顿往来。同时，加紧整合内部，待国力完全恢复，再图后计。”
“韩廷尉此言，未免过于保守！”一个洪亮而略显陌生的声音响起。众人侧目，只见将领班列中，一位身形精悍、面容如同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的将领踏步而出。他并未穿着华丽的铠甲，只是一身朴素的皮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百步穿杨的气势却扑面而来。此人正是近年来在北疆以神射和奇袭闻名的将领——乌尔衮。
“末将乌尔衮，启禀大王！”他向着姬喜躬身，声音带着草原风的凛冽，“冒顿不死，北疆永无宁日！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遣使斥责？只会让他们以为我大燕软弱可欺！唯有雷霆一击，打断冒顿的脊梁，焚毁他与西域勾连的桥梁，方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他猛地抬手，指向舆图上的西域：“此地，绝非不毛！水草丰美之处可为牧场，绿洲城邦积聚财富，扼守东西商路，乃帝国之巨大财源与战略屏障！得西域，则可断匈奴右臂，保北疆百年安宁，更可开万里商路，富国强兵！岂能因一时之困，而弃千秋之利？”
乌尔衮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观点与巴图鲁的勇悍不同，充满了战略眼光与进取的锐气。
殿内顿时争论四起。有支持韩非，主张稳妥为主的；有赞同乌尔衮，力主主动出击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纷争：
“父王，儿臣以为，乌尔衮将军所言，更为可取。”
众人望去，只见开口的正是世子姬昊。他年岁渐长，已褪去不少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其父的沉稳与睿智。
姬昊走到舆图前，从容道：“韩廷尉所虑，乃国之根本，自有道理。然，我大燕立国之基，在于进取，在于开拓。铁壁关一战，我军虽伤，然军魂未损，技术更胜往昔。冒顿与西域勾连，其势若成，则我北疆将永无宁日，届时耗费之国力，恐百倍于今日一战。”
他顿了顿，看向姬喜，目光坚定：“况且，此战未必需要倾国之力。可选派精锐，以快打慢，以战养战。李牧太尉曾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军对新纳入的草原部族及西域地理、情报掌握已非昔日可比。儿臣愿举荐一人，可担此西征先锋之重任——”
他的目光转向乌尔衮：“乌尔衮将军，精于骑射，善于长途奔袭，熟知草原及西域情势，正是先锋之不二人选！”
姬昊的发言，条理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人事举荐，顿时让许多原本中立或倾向于主战的大臣纷纷点头。
姬喜端坐于王座之上，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论的群臣，看过慷慨激昂的巴图鲁，冷静持重的韩非，锐意进取的乌尔衮，最后落在沉稳有度的长子姬昊身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牧：“太尉以为如何？”
李牧抚须沉吟片刻，方道：“世子与乌尔衮将军之言，切中要害。西域，确为我大燕必须掌控之地。然，此战不同以往，敌军分散，地域辽阔，气候多变。需以精骑为主，辅以强弩、工兵，更需熟悉西域之向导。战术上，当以雷霆扫穴之势，先破冒顿与西域联军之主力，再以分进合击、剿抚并用之策，平定诸国。此非一城一地之争夺，乃灭国定疆之战！”
李牧的话，为西征定下了战略基调。
姬喜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朕意已决。”
“冒顿必须死，西域必须定！”
“此战，朕将亲征！”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大王圣明！”
姬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北方与西方：“巴图鲁！”
“末将在！”巴图鲁兴奋出列。
“命你为前军大将，精选北疆护军铁骑，即日起开始山地、荒漠作战演训！”
“诺！”
“乌尔衮！”
“末将在！”乌尔衮眼中精光爆射。
“命你为鹰扬将军，统领所有轻骑斥候，深入西域，绘制详图，探查敌情，扫荡其外围耳目！朕要你在朕大军出动之前，让冒顿和那些西域邦主，变成聋子、瞎子！”
“末将，万死不辞！”
“李牧、燕不疑！”
“臣在！”
“统筹全军，拟定详细方略，调配粮草军械！”
“诺！”
“韩非！”
“臣在。”
“《燕律》需增补西域治理条款。战后，朕要在那里设郡立县，推行王化！”
“臣，领旨！”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擂响，整个燕国的战争机器，在经过一年的蛰伏后，再次开始高速运转，但这一次，它的锋芒所指，是更为辽阔的西方。
退朝后，姬喜独留下姬昊。
“昊儿，”他看着日益成熟的长子，“朕西征期间，由你监国，尉缭、韩非辅之。国内政务，边关防务，尤其是对秦、齐之动态，需时刻警惕。”
“儿臣定不负父王重托！”姬昊郑重应下。
望着姬昊离去的背影，又想到军中那几个日渐显露天分的年幼皇子，姬喜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际。
一场远比铁壁关之战更为宏大、也更为艰难的远征，即将开始。这不仅是对外扩张，更是对他所构建的这个新生帝国，及其继承者们的一次终极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