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古道接应
腊月二十三，黎明前的蓟城沉浸在一天中最深沉的寒意里。风雪虽歇，但酷寒更甚，屋檐下挂满冰凌，呵气成霜。
曲阳一夜未眠。
太子的信任如同滚烫的烙铁，印在他的心上。回到学宫那间四面透风的陋室，他立刻秘密召来了两位平日里志趣相投、可托生死的寒门友人——一位是擅长弓马、膂力过人的猎户之子石坚，另一位是心思缜密、精通算学的破落贵族后裔陈素。他没有透露太子名讳，只言有至关紧要的物资需从渔阳古道接应，关乎燕国忠良与北境安危。
石坚与陈素平素早对曲阳的才学人品钦佩有加，更兼少年热血，闻听此事关乎大义，竟无半分犹豫，当即应允。三人借着微弱的油灯，对着曲阳凭借记忆粗略绘制的古道地图，反复推演接应、转运、隐匿的每一个步骤，直至东方既白。
天光微亮，三人便扮作出城樵采的寒士，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悄然出了蓟城。他们按照高渐传递来的信息，提前抵达了渔阳古道中段一处易于隐蔽、又能俯瞰路径的山坳。这里乱石嶙峋，枯木丛生，积雪覆盖之下，确实是个设伏或接应的好去处。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三人蜷缩在背风处的岩石后，默默咀嚼着带来的冰冷干粮，不敢生火，唯恐炊烟暴露行踪。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阳哥，商队……真的会来吗？会不会……”石坚性子最急，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眼中带着一丝焦虑。
“会的。”曲阳目光坚定地望着古道延伸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既然那人如此郑重托付，必然无误。耐心等待，注意警戒，尤其是来路方向，谨防有尾巴。”
陈素则默默检查着带来用于背负物资的绳索和粗布口袋，又将一柄防身的短刃藏在最顺手的位置，动作沉稳。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就在连曲阳自己都开始心生疑虑之时，古道尽头，终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铃铛声和车轴辘辘之音！
三人精神顿时一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向外窥视。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出现在视野中。队伍前方打着“乌”字旗号，牲畜驮着、车辆载着满满的货物，覆盖着厚厚的苦布，押运的伙计们皆面带风霜之色，神情警惕。一切都与高渐描述的特征吻合！
然而，几乎就在商队进入他们视野的同时，曲阳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在商队后方约一里外的另一个小山包上，似乎有几点金属的反光一闪而逝！那是……甲胄？还是兵刃？
他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有埋伏！栗腹的人，竟然也盯上了这里！
“有情况！”他立刻低声示警，石坚与陈素瞬间绷紧了身体。
商队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沿着古道正常行进。眼看就要进入最适合接应的狭窄路段。
不能再等了！
曲阳当机立断，按照预定计划，他拿起身边一张简陋的木弓，搭上一支去掉箭镞、绑着一小块醒目红布的信号箭，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朝着商队前方上空，“嗖”地射了出去！
红色的布条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显眼的轨迹！
这是接头的信号！
商队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为首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乃是乌覃心腹）抬头看到信号，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打了个手势。整个商队的速度陡然加快，几名精干伙计迅速从几辆特定的货车底层，拖出数个看似沉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毫不犹豫地将其推下了道路旁陡峭的、布满积雪和灌木的山坡！
与此同时，山包上的伏兵见信号发出，商队异动，知道行动暴露，也不再隐藏，发一声喊，数十名手持兵刃、作山匪打扮却行动颇有章法的汉子，从藏身处跃出，直扑商队！他们的目标明确，正是那些被推下山坡的木箱！
“动手！”曲阳低喝一声。
石坚如同猎豹般蹿出，凭借对山地的熟悉，率先冲向木箱滚落的大致区域。陈素紧随其后，负责警戒和指引方向。而曲阳则留在原地，紧张地观察着下方的混战。
商队的伙计们显然也早有准备，纷纷抽出隐藏的兵刃，与那些“山匪”缠斗在一起，竭力阻挡他们靠近山坡。一时间，兵刃交击声、呐喊声、牲畜惊鸣声响彻古道！
石坚与陈素冒着滚落的碎石和积雪，艰难地找到了那几只木箱。箱子异常沉重，两人拼尽全力，才勉强抬起一只，按照预定路线，向更深更隐秘的林木中转移。
然而，一名“山匪”头目极为悍勇，接连砍翻两名商队伙计，突破了拦截，目光凶狠地盯住了正在搬运箱子的石坚和陈素，带着几人便冲了过来！
“挡住他！”商队管事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眼看石坚二人就要被追上，形势危急！
就在此时，留在高处的曲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再次搭弓，这一次，箭镞寒光闪闪！他瞄准的不是人，而是那名头目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枯树虬枝！
“咻——啪！”
利箭离弦，精准地射中枯枝，积雪和碎冰簌簌落下，恰好扰乱了那头目前冲的视线和步伐，为石坚二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商队伙计趁机再次涌上，死死缠住那名头目及其手下。
石坚与陈素不敢怠慢，咬紧牙关，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抬着沉重的木箱，一步步隐没在密林深处，向着城西枯柳寺的方向艰难跋涉……
下方的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山匪”们见主要目标已被转移，商队抵抗顽强，纠缠下去于己不利，那头目发出一声唿哨，带着手下迅速脱离战斗，如同来时一般，很快消失在古道的另一头。
商队管事清点人手，略有损伤，但核心货物已安全送出。他抬头望了一眼曲阳等人消失的方向，不再停留，指挥商队整理队形，加快速度，向着蓟城继续前进。
山林重归寂静，只留下些许狼藉的战斗痕迹和点点殷红的血迹，很快便被飘落的雪花悄然覆盖。
曲阳直到确认商队远去，“山匪”退走，石坚二人也已安全脱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如同虚脱般无力。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决断与那一箭，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不敢久留，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悄然潜回蓟城。
当他终于回到学宫那间陋室，天色已近黄昏。不久之后，石坚与陈素也相继返回，三人虽疲惫不堪，身上沾满泥雪，但眼中都闪烁着成功后的兴奋与激动。
“东西……安全送到了？”曲阳急问，声音沙哑。
“送到了！”石坚重重点头，尽管累得几乎站不稳，“按你说的，枯柳寺后院，那口被乱草掩盖的废井！绝对隐秘！”
曲阳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他成功了！
没有辜负太子的重托！
他望向暮色渐沉的宫殿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
殿下，您交给我的第一件事……
阳，办成了！